散席后。
亲戚们三三两两告辞。
院子里陆续响起，发动机的轰鸣声。
车灯扫过影壁，照亮门廊的砖墙。
然后拐出胡同，消失在夜色深处。
宋建民走得很晚，帮周叔收拾了桌上的碗盘，把多余的菜用保鲜膜盖好，才穿上外套出了门。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朝苏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上了车。
车门关上，他的身影，被车窗的阴影遮住了。
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胡同，尾灯在路口闪了一下，不见了。
苏晚站在廊下，夜风有些凉，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什么话都没有说。
陆沉渊从她身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宋建民是不是说想管宋家的产业？”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夜晚的凉意。
苏晚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轮廓在廊下的灯光里显得很深，眉骨的阴影压下来，让他的表情有些看不清楚。
苏晚收回目光：“他说了，他说得挺有道理的。”
陆沉渊没有再问。
但他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她的手有些凉，握在一起的时候，像两块温度不同的石头，碰在了一起。
他们都知道，宋建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沉默的旁观者了。
他不再是等着老爷子，把东西分给他的老二。
他正在慢慢地，把自己变成那个，“唯一能接住这个东西的人”。
他不需要抢，不需要争，他只需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合适，就足够了。
苏晚站在廊下，风还在吹，院子里的海棠树，在夜风中轻轻摇。
那些新长出来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
她把围巾拢了拢，转身朝东跨院走去。
陆沉渊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影子，被廊下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在黑夜里慢慢移动，像是一艘正在航行的船。
宋建民提议后的第三天，苏晚去找了宋怀远。
那天下午。
阳光从书房的南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黄色。
宋怀远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字帖，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正在临帖。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不疾不徐。
像他这个人——老了，但还没有乱。
苏晚进门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写完一个字才放下笔，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建民说的那些话，你听到了。”
苏晚没有绕弯子，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像是有一份已经打好的腹稿。
宋怀远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她自己往下说。
“他说的有道理，宋家的产业确实需要有人打理。
但不是他，也不是我。”
苏晚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踩稳了，
“我想请一个职业经理团队来管。
第三方，不偏不倚，只对宋家的利益负责，不对任何人负责。”
宋怀远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搭在书桌边缘，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像在一个无声的节拍器里试音。
“你信不过建民？”他没有说：“你信不过你二叔”。
而是直接用了建民这个名字，像是要剥开所有辈分的壳，只留下最核心的那一层。
“我信不过他，也信不过自己。”
苏晚说得直白，“我不是做生意的料，陆沉渊也不是。
宋家这些产业，是您一辈子攒下来的，不能交到一个不懂的人手里。
也不能交到一个，有私心的人手里。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我们站在高处看着就行。”
宋怀远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闪躲，没有犹疑。
他不禁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见苏晚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穿着一件白大褂，站在诊室里，手里拿着一支笔。
身后是消毒水和绷带，那一刻他就知道。
这个孙女身上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还是那个苏晚。
但比那时候更沉稳了，像是所有经历过的事情都沉淀下来。
变成了她骨子里的东西。
老人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很明确。
“你去找人吧，我信你。”
苏晚没有拖。
她当天晚上就打了电话，联系了宋怀远以前的一个老部下。
姓陈，退休前在省里管过经济工作，对财务和管理都很熟悉。
陈老爷子推荐了一个团队，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
姓孟，短发，不笑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
目光里有那种，经手过成百上千张报表之后才会有的冷静。
团队一共四个人，两个做财务，两个做运营。
他们不挂宋家的名，不对外宣布，只做内部梳理和流程建设。
苏晚跟他们签了一份很薄的合同，核心只有三条。
第一，一切决策以宋家产业的长远利益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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