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了,江面亮起来。杨勉把巡查记录本夹在腋下,从栈桥那头走过来,朝河滩方向喊了一声:“渡口东段三个点测完了,数据跟去年一样。去上游水闸。”
杨妙妙从水边站起来,把水尺递给旁边的年轻知事。
溯日把板夹还给她,她接过去翻了一页,拿炭笔在纸上划了条横线,横线下面标注今天的日期。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河滩走上来,鞋底沾了湿泥,踩在栈桥的木板上留下几道印子。
采星从堤上跳下来,芦苇秆还攥在手里。阿旺跟在后面,把他的芦苇秆靠在堤坝石墩上,码得端端正正。
周老六把豆浆碗往栈桥栏杆上一搁,拍了拍手。“我跟你们去。上游水闸那边最近老有野狗,我一个人赶过两回,赶不走。要是有杨主事和镇丞在,野狗不敢出来。”
“野狗怕当官的?”采星问。
“怕。野狗也欺软怕硬。”周老六说。
一行人沿着江岸往上走。从渡口到水闸不过两里路,走得不快。杨勉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跟那个年轻知事交代下午去下游的路线。
杨妙妙跟在他后面,溯日走在她身旁。
采星拉着阿旺跟在队尾,周老六走在最后,一路走一路踢路边的小石子。
上游水闸是前年冬天修的。闸口不宽,两边是青石砌的闸墩,闸板是铁力木,放下去能拦住大半个江面。
去年冬天冰封的时候,闸板被冻住过一回,后来化了冰才重新启开。溯日当时带人把闸板吊起来检查了一遍,闸口的石基没来得及细看。
杨勉到了水闸跟前就把图纸摊在闸墩上,手指顺着图纸上的标记线划过去。“石基的受力点在东侧。东侧下面是软泥层,冰封的时候如果底下有水渗进去,结了冰一胀,石基可能会被撑开。”
杨妙妙蹲在闸墩旁边,拿炭笔在纸上画了个示意图,标出东侧石基的位置。溯日绕到闸墩背面,蹲下去摸了摸石缝。有几道缝比去年宽了,能伸进一根手指。他站起来,朝杨勉说了句:“东侧石缝有松动。”
杨勉走过去蹲下,拿尺子量了量缝隙。“比去年宽了多少?”
“去年缝口只能塞进指甲盖,现在能塞进一根手指。”
杨勉把尺子收起来。“石基底下要灌浆。春汛来之前必须补,不然水大了会把东侧闸墩整个带歪。”
溯日点头。“明天我带人来灌。”
采星蹲在闸墩另一边,把芦苇秆伸进水里搅了搅。“这里的水比渡口那边深。”阿旺也蹲过去往水面看了一眼,然后他站起来,拉了拉采星的袖子。“到后面来。”
“怎么了?”
“那边石缝松了。”阿旺说,“你蹲的地方离闸墩太近。”
采星往后退了好几步,周老六恰好站在他后面,两个人撞了一下。周老六扶住他肩膀,朝闸墩那边看了一眼。东侧石基底下的水确实比别处浑,有一小股泥浆从石缝里往外翻,散在清水里,浑了一大片。
“镇丞,底下在往外翻泥浆。”周老六喊了一声。
溯日已经看见了。他蹲在闸墩旁边,盯着那股泥浆看了片刻,站起来对杨勉说:“底下的软泥层已经被水淘空了。冰封的时候撑开的缝,一个冬天水从缝里往下渗,把底下的泥冲走了。现在石基底下是空的。”
“得先清淤,再灌浆。清淤至少要三天。”杨勉把图纸卷起来,“春汛的巡查数据我今天就报上去。但灌浆得在你这边自己动手,工部那边来不及派人。”
“我知道。”
杨勉把图纸递给那个年轻知事。
杨妙妙合上板夹,走到溯日旁边,把她刚才画的那张石基示意图递给他。“东侧石基底下的软泥层深度我去年测过,大概七尺。如果底下淘空的范围不大,清淤的时候不用把整个闸墩挖开,从侧面打个孔灌浆进去就行。”
溯日接过图看了一眼。图上标得清楚,软泥层的厚度、石基的宽度、闸墩受力的方向,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灌浆口建议选在东侧偏北两尺处,避开受力点。
他把图折好收起来,说了句:“多谢。”
上游水闸的事定下来之后,杨勉把图纸卷起来递给那个年轻知事,拍了拍袖口的泥。杨妙妙把板夹里那张石基示意图又誊了一份,递给溯日。
“这一份你留着。灌浆的时候让匠人按图上标的点打孔,别打偏了。”她说。
溯日接过去。“明天我带人去清淤,先把底下的软泥掏干净。灌浆要等清完了再定日子,定了日子我让周老六去驿馆告诉你。”
“行。”
杨勉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你告诉他不如直接告诉我妹。我后天要去府城见程大人,来回要两天。”
杨妙妙看了她哥一眼。杨勉已经转身去招呼那个年轻知事了,走得很快。
采星把芦苇秆往岸边一插。“大哥,水闸修好了之后鱼会不会多?”
“不会。”
“那修它干什么?”
“修它是为了不让水把闸冲垮。闸不垮,下游的田就不会被淹。”溯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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