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姜渊至今不愿改回杨姓,说是过往已逝,从头来过。”
“他不改姓,陛下反而更信重他。”裴昭珩说,“一个没有外戚背景的驸马,在户部做事又得力,对于陛下来说,确实很适合留给未来的储君。”
“姜渊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他把当年政变的事与崔后撇得一干二净。殿下不受崔家牵连,在朝中才能站得稳,储君的位置便能比成王多几分胜算。”
“除却这些,陛下对崔后微妙的偏心他也揣度得恰到好处,这样体贴的臣下,在年轻一辈里头确实难得。”
“裴昭珩,”谢令仪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话怎么这么像是在嘲讽我呢?”
“我哪有?”裴昭珩非常认真地看着谢令仪道,“邬相做了一辈子纯臣,不结党不营私,谁都得罪,也是一种路子。皎皎,你这是有首辅之资。”
谢令仪看着他认真的眼神不似作伪,自己先羞了,佯装要揪他耳朵。
裴昭珩见状一溜烟骑着马向前跑去。
谢令仪夹着马肚子追了上去。
“皎皎,你不是要揍我吗?怎么跑我前面去了。”
“阿珩,你这速度,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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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地平线上,邗州的城郭已经隐约可见了。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
一匹快马向着他们飞驰而来,马上之人穿着邗州府的差服,满头大汗,远远看见谢令仪的旗号就勒住了马,翻身滚下来。
“谢大人!”那人额头上全是汗,官服的领口都湿透了。
“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起来慢慢说。”谢令仪勒住枣枣。
“属下是杜刺史的从官常赞。邗州城外发生了暴动,杜刺史请谢大人暂缓进城。”那人喘着气说,“张家被佃户围宅子,两百多号人,把张家在城外的田庄围了个水泄不通。张家的人闭门不出,佃户们也不散,已经僵持了一天一夜了。现在那些人的亲属听说您从兰阳回来了,又坐到城门前堵您了。”
“在哪,带路。”谢令仪道。
“谢大人,杜刺史说他们就是冲着您来的,待他处理妥当了,您再进城。”
“既是冲着我来的,他怎么处理妥当?”谢令仪摇了摇头,“带路。”
“是,属下遵命。”
“这个张家家主是叫张承嗣吗?”谢令仪问道,“做过户部郎中?”
“是,张家的田产遍布淮南,在邗州算得上排在前五的大户,光是邗州附近的庄子就有三处,佃户加起来不下千人。”常赞应道,“除此之外,他家还有另一层关系......”
常赞支支吾吾不敢再说了。
“张承嗣的妹妹嫁给了陈贵妃的族弟。”裴昭珩接口道,“有这个关系在,张家这些年在淮南过得很滋润吧?”
“属下不敢妄言,他家一向在淮南横行霸道,不过自打杜刺史来了淮南后,收敛许多了,主动将过往欠的税补上不说,前些日子还突然说要减租。”
“减租是好事,那佃户为什么要围宅子?”谢令仪的眉头微微蹙起。
常赞的脸色有些复杂:“大人有所不知,张家这些年对佃户压榨得太狠了。按规矩,佃户交四成租,可张家实收六成,逢年过节还要收各种苛捐杂税。佃户欠了债还不上,张家就把人扣在庄子里做苦工,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放人。有几个人被扣了三四年都没放出来。”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继续道:“张承嗣突然说要减租,下面的佃户非但没有感激,反而觉得他是怕了。”
“哦,都怪我‘谢青天’的名声在外啊。”谢令仪扇了扇扇子,“阿珩,我觉得再过两日,我所到之处百姓都会发生暴乱,不适宜当这巡察使的折子又要落在陛下案前了。”
“那大人您......”
“那自然是要去坐实这个声名了。”裴昭珩道,“走吧,常府官,再不走你要追不上谢大人了。”
常赞一转头,谢令仪果然已经一骑绝尘,快看不清她的背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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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令仪的车驾抵达了张家田庄外围。
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人群把田庄的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手里举着锄头,有人举着火把,火光在暮色中摇曳不定。
谢令仪翻身下马径直往人群中走去。
流云和轻羽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手都按在剑柄上。常赞跟在后头,有些害怕,但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人群注意到了她的官服和银鱼袋,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条路。
“谢大人。”杜绍瑾见谢令仪来了倒也没有很意外,给她让出位置。
谢令仪颔首还礼,走到田庄大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后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家丁颤抖的声音:“谁、谁在外面?”
“淮南巡察使谢令仪。”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下来的暮色中传得很远,“开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家丁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脸色惨白。
“大、大人请进……”
谢令仪没有进去。她转过身,面对着两百多双眼睛。
“诸位乡亲。”她开口了,声音清朗,不疾不徐,“本官是淮南巡察使谢令仪。你们围在这里,为了什么事,本官已经知道了。本官今夜不走了,就住在这里,也会把这件事查清楚。”
人群中起了一阵交头接耳。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中最前面那个人率先开口了。
“大人,”他的声音很洪亮,一开口,暮色都寂静了,“我在张家做了十年的佃户,张家从没把我们当人看过。春荒借粮,利滚利还不上,我阿弟被他们拉到庄子里做了三年的苦工,放出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不到半年就走了。”
“谢大人是有口皆碑的‘谢青天’,说查,我们自然都信。可是大人查完了以后呢?张家减的租,他们说减就减,说不减就不减。换一个老爷,还是换一个法子,我们这些佃户,永远是地里的泥,被这些官宦人家踩在脚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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