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定在卯时正,地点是大理寺正堂。
消息前一晚才透出去,但卯时刚到,正堂外廊道里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来旁听的,都是来等消息的。裴琰进去的时候,廊道两侧的官员纷纷让开,有人朝他点头,有人垂着眼没动,有人看了他一眼又赶紧看别处。
各种人,各种脸。
裴琰没有停,走进去了。
正堂里,沈少卿已经坐定,左侧是都察院的御史,右侧是刑部郎中,三面桌案,中间一片空地。景氏族长景翰已经站在那里了,一身朝服,腰背直着,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什么话憋了很久,就等着说。
裴琰坐下,把手里的折子搁在桌上,没有看景翰。
沈少卿拍了一下惊堂木,不重,但堂里立刻静了。
“景氏一案,证据呈堂。”
头一件,是城郊马场的蛊坛残片,用木匣盛着,两个捕快抬进来,搁在正中间。头一个供词,是从城东马场押来的三人,当堂念了。
景翰站在那里,听完,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出奇。
“沈少卿,这几个人,本族不认识。”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扫了一圈堂上三司的人。
“马场是废弃的,蛊坛是谁的,没有人证物证直接指向景氏,这几个招供的,不知道是被谁买通了说的话。本族在朝中经营数十年,清白自守,今日被人拿来当靶子,是有人蓄意诬陷,请三司明察。”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沈少卿没有立刻说话,把手搭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堂外廊道里隐约有人低声议论,像风吹草动,声音很小,但沈少卿听见了,眉头微动,重新看向景翰。
“物证还有,再听。”
第二件,是皇帝寝宫暗格的血封残片,用密封的小匣子装着,旁边跟着的是寝宫太监的证词,盖了内廷的印。
景翰脸上的表情这才有了一点变化,但很快又压回去了。
“这是皇后娘娘留下的,与景氏有何干系?皇后娘娘身陷别宫,不得与外界接触,三司拿她的东西来问本族,是何意图?”
他这句话说出来,堂里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
沈少卿没有急着接,把供词往前推了一推,示意旁边的书办念。
书办念了景氏死士的完整供词,念到中途,景翰又开口打断。
“几个死士,说什么不行,这也能作数?”
“景族长,”沈少卿开口,声音不高,“供词里写了一件事,你家三爷景弘年,中秋前两日,单独出门,随行只有两个亲卫,回来之后亲卫少了一个。这件事,你们家的人可以作证。”
景翰不说话了。
就停在那里,手按在腰上,手指动了一下,又停了。
沈少卿继续看手边的折子,语气不快不慢。
“景弘年现在人在何处,本卿想请他当堂说说,那天晚上去了哪里。”
廊道外的议论声大了一点,又被人压了下去。
“他……病了。”
“病了。”沈少卿重复了一遍,“什么时候病的?”
“昨日,突发风寒。”
沈少卿把折子合上,抬起头,直接看景翰。
“昨日。三司会审的消息,也是昨日传出去的。”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堂里的空气沉了一截。
景翰往前走了一步,抬高声音,带出点怒意。
“沈少卿,你这是无凭无据的指摘,本族今日来,是配合三司查案,不是来受辱的。皇后娘娘被迫迁居别宫,大皇子年幼,朝中人心动荡,有人趁机攀咬忠良,这才是祸乱之源,请三司——”
“景族长。”
一个声音从侧面开口,不高,但景翰的话被切断了。
萧景珩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东西,走到堂中间站定,把那叠东西往沈少卿的桌上一搁。
“三司,这是景氏内部往来密信,共十七封,时间跨度三年,最近的一封落款是上月二十。”他把最上面那封单独抽出来,“这一封,是景氏与宫外某处之间关于'备货'的往来,用的是景氏商号的暗语,但内容里有两个词——'主阵'和'中秋节点',三司可以自行核对。”
他说完,没有看景翰,转头看沈少卿。
“三皇子殿下,”景翰开口,声音往高处走,“你从何处得来这些信?景氏内部往来,如何到了你手里?是谁——”
“我收着,有段时间了,”萧景珩回头看他,眼神平,“景族长放心,来路干净,三司查得清楚。”
他顿了一下。
“至于怎么到我手里,族长要不要当堂说说,景氏为什么要盯着我?”
景翰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旁边的御史低头翻那叠信,翻到第三封,停住,跟旁边的刑部郎中低声说了几个字,刑部郎中脸色变了变,把信递给沈少卿。
沈少卿看了一遍,把信搁下,看景翰的眼神不一样了。
“景族长,信里提到了一批人,名单在这里,”他把一张纸推到正中,“这里面有七个名字,其中有四个现在在本卿堂外候着,今日都是来看消息的,三司请他们进来,当面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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