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亮未亮,宫墙上的火把燃得低了,值守士兵的脸在摇曳的光里显得疲倦而沉默。沈清禾站在城墙垛口边,身后是连夜赶来报信的传令兵,那人单膝跪着,靴子上还沾着泥,说话时气喘未定:“王妃,北狄先锋营已于寅时二刻拔营,往西北方向撤了,沿途辎重丢弃十余里,探马追了二十里,确认未留伏兵。”
沈清禾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城外那条已经空了的官道,晨雾在道上滚着,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道淡金色的光边,很细,很浅,像是用针描出来的。
她让传令兵下去,自己在垛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城楼内走。
宋怀临在城楼里候着,见她进来,起身说:“北狄退了,城中现在已经有人知道消息,街上有百姓自发敲锣的,臣担心人多乱,已派人出去维持。”
“让他们敲。”沈清禾在桌边坐下,端起放了不知多久的茶,凉的,喝了一口,“百姓敲锣庆的是活命,拦他们做什么。”
宋怀临愣了一下,点头称是。
沈清禾把茶盏放下,问:“礼亲王那边,昨夜审出什么了?”
宋怀临的神色变了变,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递过来,压着声音说:“副统领招了所有的事,包括……北狄先锋军入境,是经由礼亲王府牵线,由礼亲王独子出面谈的条件。礼亲王承诺,事成之后,以三座边城相让,换北狄出兵配合京城内乱,趁乱扣住谢王爷的帽子。”
沈清禾手指按在那叠纸上,没有翻开,只是按住,感受着那张纸的厚度和重量。她知道这个方向,但白纸黑字写得这样清楚,还是让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收紧了一下。
以城换兵。礼亲王做得出来。
“礼亲王怎么说?”
“还在扛,说副统领攀咬,一口咬定不知情。”宋怀临停了停,“但臣审了副统领旁边那个书办,书办招得快,说密信是他亲手抄的,用了礼亲王的私印,不是府印,是礼亲王随身带的那枚玉印,从不假手他人。”
沈清禾把那叠纸叠好,收进袖中,起身。“让大夫去看看礼亲王,别把人审坏了,圣上还没开口定罪,他现在还是亲王。”
宋怀临张了张嘴,最终只说:“是。”
沈清禾走出城楼的时候,天光已经足够亮了。城中的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夹着孩子的喊声和狗叫声,满城开始苏醒。她站在城墙上往下看,见街巷里已经有人走动,一个卖饼的老头挑着担子从巷口转出来,担子一边冒着热气,另一边挂着一串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红绳,随着步子晃来晃去,像是临时找来的彩头。
她在城墙上站了很长时间,等着那口郁气慢慢散开。
高虎从楼梯那边上来,手里攥着一封信,递给她:“莫离刚送来的,说是谢王爷叫转交给王妃。”
沈清禾展开,里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是谢厌舟惯用的,笔压得很重,末笔收得干净——“礼亲王独子昨夜已过亳州地界。霍婉宁城中驻兵三千,城门今晨未开。”
沈清禾把信看了两遍,折好。
城门未开,不是因为北狄退了才封城自保,而是昨夜就没开过。礼亲王独子进了亳州,霍婉宁的城门却在外头封着——这不是巧合,这是接应。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轮廓,但轮廓还有缺口。礼亲王的算盘是借北狄之势搅乱京城,以“宗亲监国”名义收权,这条路断了,独子出走亳州,是备用棋,还是另起炉灶?霍婉宁在这里面是主动还是被动?
这两件事,她现在没有足够的线。
高虎在旁边说了一句:“王妃,圣上叫人传话,说太后已经醒了,太医说暂无大碍,圣上问王妃现在方便过去说话吗?”
沈清禾把谢厌舟那封信收进袖子里,跟着高虎往慈宁宫方向走。
路上要经过被大火烧过的那片宫墙外廊,废墟还没清理,半截柱子斜倒着,压住一段没烧完的帷幔,风吹过来,帷幔的残边掀动了一下,露出下面压着的东西——是一枚铜牌,不大,被熏黑了,但沈清禾认出了那个形状,三爪纹,礼亲王府的制式。
她让高虎停步,自己走过去,俯身把铜牌拾起来翻了翻,背面刻着字,被烟熏得模糊,但仍能辨认:第十一。
第十一枚。前几日收缴的那批令牌,从纵火者身上搜出来的,编号最大到十。
她拿着铜牌,原地站了一刻,才把东西递给高虎,让他标好地点、记录在案,送去和已有的证据放在一起。
慈宁宫正殿里,圣上坐在太后床边的椅子上,两人都未说话,屋子里只有太医在角落候着,偶尔翻动一下药方。沈清禾进来,圣上看了她一眼,抬手示意太医和宫人都退下。
太后靠在引枕上,面色比昨夜好了许多,但眼睛仍是肿的,看见沈清禾进来,出了一会儿神,才说:“是你把皇帝带出来的?”
沈清禾答:“是臣妇。”
太后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搭在被面上,指节微微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停住了。圣上看着她,轻声说:“母后好生养着,其余的事有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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