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今岁理所当然道：“因为我不住那，那也不是我家。”
季朝晏下意识皱起了眉头，却没说什么。
直到齐今岁推开一处破旧院子的门，他便再也忍不住冷声道：“你就住这？”这怒气自然不是对着齐今岁，而是对着那些苛待她的人。
齐今岁倒是心中无波无澜：“当年我被送到这里的时候，还担着个克死生母的罪名，他们怎么可能会让我这么个不详之人住到老宅里。”她嗤笑一声，“他们恐怕觉得，能给我这一处破旧院子安身，便是天大的恩赐了。”
说着，齐今岁牵着马走了进去：“其实这院子也还不错。”
季朝晏跟着她走进去，环视一圈。只见这院子虽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院子里有石头做的桌椅，还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槐树上挂着一架秋千。
他不由得想象着，小小的齐今岁坐在上面的样子。
“听说你被送到这里来的时候，不过刚满月，身旁可有人照料？”季朝晏问道。
齐今岁将马拴好，回身答道：“听村里人说没有。”她苦笑一声，“我那个爹似乎并不想要我活下去……”
闻言，季朝晏只觉自己整颗心都被一只大掌捏住，几欲碎裂。
齐今岁脸上全是时过境迁的感慨：“听说当时，我是被村子里的婶子们轮流喂养大的……”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女声响起：“哎呀，齐姑娘回来了！”
齐今岁转身，笑道：“张奶奶。”
张奶奶佝偻着背走了进来，许是听到了他们方才的谈话，感慨万千：“想当年，你来这里时，还在襁褓之中，我还从未见过像你那般瘦巴巴的孩子，就连哭起来都跟小猫似的。”她面露回忆的神色，“当时村里人还以为你活不下来，却没想到，东家一口奶，西家一口奶的，竟然将你喂活了。”
齐今岁感激道：“是啊，我永远记得大家的恩情。”
“你这孩子，命苦，只要你过得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张奶奶叹道。
齐今岁连连应道，没注意到身后的季朝晏，已是满眼心疼。
等张奶奶离开后，她才继续道：“好在后来，我接连又遇上了秋溪和冬菱，再然后便是我师父。”
或许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齐今岁忽然有了强烈的倾诉欲望，也不管季朝晏到底有没有听，自顾自便道：“大概在我六岁那年，村里来了两个乞儿，那便是秋溪和冬菱。在遇到她们之前，我原本以为我是这世上最不幸之人，当见到她们之后，我才发现，我至少还有婶子们的照料，无论如何都有口饭吃。而她们和我年岁差不多大，却只能被迫乞讨。”
她叹了口气：“于是我们一见如故，决定相依为命。”
“……那你师父呢？他现下在何处？”季朝晏问道。
齐今岁慢慢走到秋千旁，抬手抚了抚那棵已然枯萎的古槐树：“这就是我的师父，古槐君。”她顿了顿，“有一年我生了大病，但是村里人也没钱给我买药，我便只能躺在这屋子里等死。就是那个时候，师父来了，救活了我。”她语气轻描淡写的仿佛说的并不是自己的生死大事，而是别人的事情一般。
季朝晏有一瞬惊诧，他没想到，齐今岁的师父竟然会是一棵树妖。
但不知为何，这个时候，他心中却生不出丝毫对妖的厌恶。满心只有对古槐君的感激，他心里清楚，若不是当年有古槐君相救，他可能根本没有办法见到如今的齐今岁。
齐今岁感觉到了腰间的鸱旧玉佩在蠢蠢欲动，于是笑道：“阿怪你可算醒了，我们到家了，你去吧。”
鸱旧玉佩一闪，转眼变成了一只胖乎乎的鸱旧，飞到了古槐树上。
齐今岁解释道：“阿怪其实也是师父的徒弟，算起来我可能还得叫他一声师兄。”
季朝晏点了点头，将那两坛子酒从马背上卸了下来，“买的好酒，快给你师父尝尝。”
齐今岁接过酒坛，浇在老槐树前的土地上。然后又点燃了三炷香，跪下朝老槐树拜了拜。
“师父，徒儿现在过得很好。我在云京城有家人，有朋友，您不必担心。”话落，她又磕了几个头。
令齐今岁意外的是，季朝晏竟然也点了三炷香，跪在了她身边，语气十分认真。
“古槐君，您放心，往后，我都会陪在齐今岁身边。”
齐今岁不禁偏过头看他，眼中是藏不住的讶异。
就在季朝晏磕完头打算起身的时候，老槐树忽然亮起了白色的光。
二人呆呆地望着，只见白光中出现了一老一小两个身影。
“这是……师父和我。”齐今岁惊讶道，“师父竟然还留了这一手。”
这是古槐君的记忆，那时的齐今岁年纪小小，便跟着古槐君学修旧的本领。
她时常会不小心砸到手，然后便哇哇大哭闹着不想学，但古槐君总是很严格。
“我后来才明白，那是因为师父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想赶紧将自己身上的本事都传授给我。”齐今岁的声音有一丝怅然。
季朝晏眼睛紧盯着白光中那道小小的身影，稚气的脸庞上，五官依稀可以看出长大后的清丽来。无论如何，他总觉得自己的心在揪着发疼。
这还是季朝晏第一次如此全面地了解了齐今岁过去的生活，他甚至暗暗下定了决心，等回到云京城，定要好生参齐允文一本！
古槐树上的光消失了，院子里默然了一瞬。
齐今岁不愿气氛如此沉重，便故作轻松道：“师父也真是的……”但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因为她对上了季朝晏的眼眸，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心疼。
“怎么了？”齐今岁明知故问。
季朝晏薄唇紧抿，像是怕自己喷薄的情绪吓到齐今岁一般，顿了顿，才道：“往后，我定会好好保护你，照顾你。”他眼神虔诚，“你信我吗？”
这番话无异于表白，齐今岁始料未及：“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齐今岁，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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