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怎么有一丝丝熟悉？
李云昭心里讶然，没有抬头:“是。”
郑推官的声音响起:“知府大人，这就是进过宫面过圣得过官家夸赞的女巡捕李云昭。”
知府大人嗯了一声:“抬起头来。”
熟悉的诡异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李云昭定定心神，抬起头来。
知府大人的脸孔映入眼帘。
和前一任秦知府相比，新任的知府大人个头矮一些，脸孔稍胖一些，两眼细细的，留着两撇山羊胡，穿着官服也没多少官威。相貌寻常，甚至略带一丝土气，脱了官袍也就和寻常老农差不多。
“潘大人！”
李云昭一脸惊讶，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潘知府摸了摸山羊须，不紧不慢地张口:“天恩浩荡，官家下圣旨，令本知府从秦州调任汴梁知府。”
郑推官和一旁的严巡史也是一愣。
没错，新来的潘知府原本是秦州知府。
李云昭也是秦州人。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李云昭和潘知府竟然是旧相识，而且，还颇有些交情的模样……
所以说，潘知府这般关注窦家状告巡捕一案，是因为关注李云昭，而不是故意要寻衅生事？
八面玲珑的郑推官，轻轻咳嗽一声，对潘知府笑道:“原来知府大人早就认识李云昭。”
潘知府天生一双眯眯眼，说话有些秦州口音:“李云昭的师父，是秦州第一高手，曾救过本知府一命，相交莫逆。李云昭十岁拜进师门，本知府也算看着她长大成人。”
说完叹了一声:“李长生本知府也见过两回，是世间少有热血好男儿。可惜命短福薄，早早就英年早逝。李云昭进汴梁城为父报仇，多亏了郑推官严巡史出手相助。”
“现在李云昭做了大颂第一位女巡捕，竟有刁蛮百姓胡乱攀咬诬告。郑推官，你仔细审理此案！”
郑推官正色拱手:“下官领命。”
严巡史目中闪过释然，提在嗓子眼的一颗心落回原位。
潘知府这都不是暗示，直接就是明示了。
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郑推官一拍惊堂木:“传窦家人上堂。”
窦父窦母窦大一同被召上公堂。
郑推官板着脸孔，沉声发问:“你们状告李云昭苗老板哄骗仇娘子母女三人，可有证据？”
窦大脸上的青肿还没消，用愤恨的目光瞪向李云昭:“我娘子性情柔顺，如果不是李云昭挑唆，她怎么会离家？”
郑推官睥睨一眼:“休书是李云昭逼你写的？”
“这倒不是，是我请王里正写的……”
“啪！”郑推官用力一拍惊堂木:“你自己要休妻，有什么脸怪罪他人。你这分明是诬告！来人，打他二十板子，赶出公堂。”
窦大大惊失色，想要喊冤，已经被堵了嘴，利落地扭着压到地上。
窦父窦母脸色都变了，纷纷叫嚷喊冤。
郑推官冷声道:“板子暂且记下，本推官要继续问审。先问窦母:“大妞二妞姐妹的卖身契可是真的？”
窦母:“是苗老板上门讨债，提起可以买下大妞。这事分明是她和李巡捕密谋。”
窦父连忙接了话茬:“买一个八岁女童，对苗老板有什么好处？二妞才五岁，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吃一口闲饭罢了。苗老板肯出九贯钱买下她们姐妹，难道是想做善事不成？”
面对窦母窦父的咄咄逼人，苗老板从容不迫:“我是想着养她们几年，以后能一辈子给我苗记酒楼做杂工。一个普通杂工，一个月要一贯左右的工钱。九贯钱还不到一个杂工一年的工钱，买两个小姑娘岂能不划算。酒楼里每日剩菜剩饭多的很，又不用额外出本钱。这么一本万利的买卖，我当然愿做。”
郑推官又问窦父:“你们来告状，可有真凭实据？”
窦父已经知道不妙，兀自强撑:“虽没有凭据，不过……”
又是一声响亮的惊堂木。
窦父吓得一哆嗦，嘴立刻闭上了。
郑推官对潘知府道:“支府大人，下官以为，苗老板买大妞姐妹并无问题。”
潘知府眨了眨眯眯眼，温声道:“此案你是主审，本知府就是来听一听。你只管审案结案。”
郑推官应一声是，高声宣布:“本案已经审理清楚。窦大一家三口无理诬告，各打二十板子，驱出公堂。日后若有再犯，必要重罚！”
“李云昭清白无罪。”
“苗老板亦清白。”
“王里正秉公行事，毫无错处。尔等三人，现在便可离去。”
这一案，在窦大一家三口挨板子的惨呼声中结案。
……
苗老板王里正各自离去。
李云昭被一个随从引进了府衙后院。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快步冲过来。
“云昭师姐，一别大半年，没想到我们还能在汴梁相遇。”
这少年比李云昭高了半个头，浓眉下一双生气勃勃的黑亮大眼，此时咧嘴大笑，脸上洋溢着喜悦。
“我一来就听说你做巡捕了。这身皂衣公服，你穿着英气又好看。”
李云昭眉眼一弯，露出灿烂的笑意:“潘公子，我早和你说过，你我不是同门，别叫我师姐。”
“什么潘公子，师姐还像以前那样，叫我小山就行。”
这个少年郎，正是潘知府唯一的儿子，大名潘青山。
有资格叫他小山的，除了家中长辈，也就只有潘公子全心崇拜尊敬的云昭师姐了。
没等李云昭说话，又一个熟悉的身影闪了出来。
这是一个年约三十二三的妇人，身量寻常，体型微丰，脸庞白皙丰润，眉眼柔和。
看到李云昭时，妇人眼圈一红，忽然落泪:“云昭……你爹……他的坟在何处？”
这个妇人，是潘知府孀居多年的妹妹潘娘子。
当年在秦州，潘娘子去烧香的时候遇了匪徒，李长生正好路过，出手相救。
潘娘子至此一颗芳心寄到了李长生身上。
奈何李长生不愿续娶，来汴梁闯荡，一来是圆少年时的志向，二来，也有躲避痴情的潘娘子的缘故。
这一别，竟是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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