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屋之内,谢泽搂着颜绾安抚了几句,这才松开手,转身朝着屏风看去。
“褚玉,”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还坐在那里干什么?赶紧出来给阿绾道歉!”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
屏风后的人影纹丝不动,甚至连姿势都不曾改变分毫,更未发出半声回应。
谢泽等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褚玉,我在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他的声音又抬高了几分,几乎是在怒吼了。
然而回应他的,依然是沉默。
看着眼前的情形,谢泽心底蓦地生出一丝异样。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从他踏进这间屋子开始,屏风后的那个人影就未曾动过!
即便他指着屏风破口大骂,那个人也始终端坐,对外面的一切置若罔闻。
这不像褚玉。
谢泽虽然对褚玉没有多少情意,但毕竟同床共枕了七年,对她的性子还是了解的。
褚玉这个人,心软、嘴笨、胆子也小,最怕他生气。
莫说如今日这般被他指着鼻子怒斥,便是他脸色稍稍沉一沉,她都会小心翼翼凑上前来,又是端茶又是倒水,变着法儿地哄他开心。
她从来不是那种能沉得住气的人。
可今日,她却像换了个人似的,任凭他在屏风外面如何发怒,都始终不为所动。
这不对!
谢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心底的异样愈发强烈。
他下意识地松开搂着颜绾的手,朝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推那扇素纱屏风。
“褚玉,我跟你说话呢,你——”
他一边推着屏风,一边拔高声音怒斥,可话才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屏风被推向一边,露出了后面的一切。
只见梳妆台旁的花架上,正孤零零地摆着一个木质假头。
那假头上盘着一个精致的发髻,钗环琳琅,珠翠摇曳,从背后望去,与褚玉平日的模样别无二致。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谢泽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颜绾看到屏风后的景象,也顿时止住了啜泣。
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能听见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颜绾终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双眸瞬间瞪大。
原来屏风后的那个人影根本就不是褚玉,而是一个酷似褚玉的木质假头!
原来她跪在地上半天,又是磕头又是自扇耳光,把自己打得脸颊红肿,声泪俱下地说了一大堆话……这一切,都是对着一个木头脑袋演的!
意识到这一点,颜绾只觉全身气力仿佛瞬间被抽干,整个人猛地瘫坐在地,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这……这……”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谢泽回过神,看见颜绾又瘫坐在地,忙俯下身去扶她,“阿绾,这是怎么回事?褚玉她人呢?”
他的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颜绾被他扶起来,整个人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嘴唇哆嗦半晌,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她能说什么?
说自己被一个木头脑袋逼着下跪,逼着自扇耳光吗?
正在此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破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夫君是在找我吗?”
那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是寻常同人说话一般。
谢泽和颜绾闻言,几乎同时回头望去。
只见主屋门外,褚玉正带着白露快步朝这边走来。
白露手中端着一个茶盘,上面放着两盏茶,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家小姐身后。
晨光落在褚玉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乌发只简单地挽了一个圆髻,斜插着一支白玉兰簪,通身上下再无多余的首饰。
这打扮极是素净,甚至可以说是简朴,与她在谢府当少夫人时的雍容华贵判若两人。
可偏偏是这般简单的装扮,反倒衬出了几分她身上特有的温婉之气。
褚玉的容貌虽算不上倾国倾城,却胜在清丽耐看,眉眼间带着一种沉静的书卷气,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安心。
谢泽看着从院外款款走来的褚玉,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她的模样了。
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认真看过。
在他的印象中,褚玉总是忙碌的。
不是在料理家务,便是在应酬往来,不是在侍奉婆母,便是在教导孩子。
她总是穿着颜色深沉的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像是一个被精心打造出来的瓷器,完美却无趣。
可此刻的褚玉,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眉眼间少了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多了几分淡然与沉稳,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从容气度。
褚玉跨过门槛,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夫君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让人通报一声,我好叫人多备些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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