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泽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甚至还放下身段亲自接她回府,她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褚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色的变化,眼底却无半分波澜。
从前在谢府时,她曾经,最怕谢泽露出这副模样。
只要见他眉头一皱,她便瞬间慌了神,忙不迭地端茶递水,小心翼翼赔着好话,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令他不满,惹他生气。
可这次,她却没有像从前那般,见他动怒便忙着上前解释安抚,只是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谢泽那愤怒的目光,声音清冷道:“晴芳院是泠儿未出阁时住的地方,应当给她留着,我若住进去,是不合规矩的。”
虽然自古便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之说,可京中但凡稍体面些的大户人家,即便女儿出嫁了,也会将她的闺房好生保留着,一应陈设原封不动,并时常派人打理清扫。
一来是方便女儿日后回府省亲时有个熟悉自在的落脚之处;二来即便女儿在夫家受了委屈,回娘家时也不至于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
这既是高门大户间不成文的规矩,也是为人父母对女儿的一片疼惜之情。
褚玉搬出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滴水不漏,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谢泽向来心在朝堂,从未在意过这些内宅里的弯弯绕绕,此刻被褚玉提起这茬,一时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然而褚玉却不给他细想的功夫,只话音稍顿,又继续补充道,“何况我娘近来身子有些不好,我身为人子,理应在她身边多尽孝道。我娘生我养我一场,我若连这点孝心都没有,又有何脸面活在这世上?”
这话倒也并非全是托词。
沈氏近来的确偶有不适,褚玉执意留在沈宅,也确是存了多照料母亲的心思。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理由,褚玉始终未曾说出口:
谢府人多眼杂,若想暗中调查当年亲骨肉被换之事,终究多有不便。
沈宅虽然不比谢府便利,却胜在清净自在,不必时时提防旁人的目光。
唯有如此,她才能静下心来,慢慢寻访线索。
待查出些眉目,再回谢府不迟。
不过这些话,她自然不会对谢泽说。
这边,听完褚玉这番话,谢泽的脸色便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未曾作声。
一个规矩,一个孝道,这两个理由摆出来,字字恳切,句句在理,竟让他寻不到半分反驳的由头。
可当看到褚玉面上那副波澜不惊、仿佛全然不在意他情绪的模样后,谢泽心底的火气便愈发旺盛,终于按捺不住,恼羞成怒道:“褚玉,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向前半步,周身的气压愈发低沉。
“你既嫁入我谢家,便是我谢家的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该为谢家着想,可你倒好,整日待在娘家逍遥自在,府中大小事务一概不问,连霖儿的事也不放在心上!”
“你知不知道,如今外面都在如何议论我们,如何议论谢家?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和霖儿,有没有半分身为谢府少夫人的责任心?”
他越说越气,语速也愈发急促,仿佛积攒了多日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谢泽想,他待褚玉,真的已经仁至义尽了。
自她嫁入谢家以来,他不曾纳妾,亦不曾在外沾花惹草,更不曾因她娘家败落便轻慢于她,反而依旧给了她执掌中馈的权力,给了她谢府少夫人应有的体面和尊荣。
所以他实在不解,褚玉到底在别扭什么,竟要闹到这般地步。
面对谢泽的厉声质问,褚玉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冷静道:“夫君此话何意?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此时回府,一来不合规矩,二来有违孝道。如今我住在沈宅,于我、于我娘、于谢家,都是最好的安排。待正院修好,我自会回府,夫君又何必这般步步紧逼?”
说到此处,她语气稍顿,抬眸看向谢泽,目光坦然道:“何况,难道没有了我,谢家便再无人操心府中事务,再无人照料霖儿了吗?”
褚玉这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竟将谢泽堵得哑口无言。
只见他气得浑身发颤,手指着褚玉,一连说了好几个“你”字,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半晌,忽然,谢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语气满是讥讽道:“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搪塞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执意不回谢家,不过是因着阿绾的事,故意与我置气罢了!”
在谢泽看来,褚玉近日的种种转变,都是从那夜正院走水之后开始的。
虽然当时褚玉并未发作,甚至还对他的选择表示了理解,可自那以后,他便能感觉到,褚玉待他的态度明显变了。
谢泽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种解释,那便是——褚玉依旧在为那晚自己没有第一时间救她而生气。
否则他实在想不通,那个印象中向来温顺识大体的褚玉,为何会突然变得这般强硬,处处与他作对。
若是因为颜绾,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我本以为,我谢泽的妻子是个识大体、明事理的人,可万万没有想到,你内心竟这般善妒,连阿绾这样无依无靠、柔弱不能自理的人都容不下!”
褚玉闻言,睫毛微微一颤,眼底掠过一丝自嘲之色。
眼前谢泽指责自己时的模样,竟与前世别无二致。
这一世,她明明没有对颜绾表现出任何不满,可谢泽却依然认定了她是因为善妒,才会屡屡拒绝他的安排的。
原来在他心中,自己永远都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一方,不及颜绾善解人意,不及颜绾生性纯良。
褚玉本想开口反驳几句,可谢泽却根本不给她任何插话的机会,仍自顾自地往下说着,语气里满是失望。
“阿绾自幼与我一同长大,是我嫡亲的表姐,你难道要我放着她不管,眼睁睁看着她被大火烧死才满意吗?我竟不知,我谢泽的妻子,会是这般心肠歹毒之人!”
谢泽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凌厉地盯着褚玉,仿佛在下最后通牒道:“褚玉,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今日你若不跟我回去,那从今往后,便休想再踏进我谢府的门半步!”
喜欢玉庭春请大家收藏:(m.qbxsw.com)玉庭春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