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中的景象,虽与褚玉预想中的相差无二,却又更添了几分严整和肃穆。
放眼望去,整齐的军帐一列列地排开,处处可见青灰色的帐顶。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皮革与炭火的气味,偶尔有身着铠甲的兵卒从她身边匆匆走过,脚步沉稳有力,目光平视前方,周身萦绕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冷冽与从容。
远处的操练场上,士兵们的呼喝声此起彼伏,铿锵短促,掷地有声,在这寂静的秋日午后显得格外清晰,更衬得军营中的气氛愈发肃然。
褚玉跟在引路的兵卒身后,穿过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营道,走过一座座排布整齐的军帐,心底的急切愈发浓烈,连带着脚下的步伐也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不多时,两人终于在营寨中心那座体量最为宏大的军帐前停下了脚步。
帐前肃立着两名身着玄铁铠甲的亲兵,腰佩长刀,面容冷峻,见兵卒领着褚玉走来,似乎早已知晓了她的来意,并未多问,只微微侧身,掀开了厚重的帐帘。
“夫人,请。”
引路兵卒侧身让开去路,朝褚玉做了个请的手势,
褚玉微微颔首,向那兵卒道了声谢,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与忐忑,抬脚踏入了军帐之中。
天光从帐顶的小窗斜斜透入,在毡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驱散了帐内的昏暗,也带来了些许暖意。
褚玉刚踏入军帐,还未来得及看清帐内的事物,便听见一道带着浓重哭腔的“娘亲”从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如同一阵疾风般扑了过来,小小的手臂死死抱住了她的双腿,力道之大,竟撞得她整个人微微一晃,连忙后退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褚玉低头一看,那抱着她的双腿的,不是谢霖是谁?
只见那小家伙正仰着一张泪痕斑斑的小脸望着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豆大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顺着脸颊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的衣襟上沾了几道灰痕,发丝也有些散乱,嘴唇微微颤抖着,小脸写满了难以掩饰的委屈、后怕与无助,像一只被暴风雨淋湿了的小猫,可怜兮兮地蜷在她脚边,满眼都是对她的依赖。
其实,谢霖原本没想哭的。
从与白露走散,茫然地在巷子里到处转悠,到被拐子盯上,险些被掳走,再到被欢儿救下,带进这座陌生而威严的军营……他无论心里有多害怕、多无助,都死死咬着下唇,心里都牢牢记着娘亲的话,不能轻易掉眼泪。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了,以为待会儿见到娘亲,自己一定也能忍住不哭。
可他没想到,当听到娘亲那熟悉的脚步声传入耳中,当看到娘亲真正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慌乱、恐惧、委屈、无助……所有的情绪,全都像决了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眼泪不听使唤地哗啦啦往外淌。
看着儿子泪流满面、楚楚可怜的模样,褚玉顿时心疼不已,当即蹲下身平视着他,伸手捧起他的小脸,指腹擦过那湿漉漉的脸颊,一点一点替他抹去脸上的泪水,声音轻柔温软地哄慰道:“霖儿不哭,娘亲在这儿呢,别怕。”
谢霖将小脸深深埋在褚玉的肩窝里,小小的身子还在因为后怕而微微发抖。
可渐渐地,在娘亲熟悉的体温和气息中,那份铺天盖地的恐惧与无助终于缓缓消散,哭声也从一开始的撕心裂肺,逐渐转变为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啜泣。
褚玉就这样蹲在地上,温声细语地哄着他,一遍遍地说着安抚的话,用了好一会儿,才将小家伙的情绪稍稍安抚了下来。
日光从帐顶斜斜投射下来,恰好落在褚玉温和的侧脸上,将她姣好的脸部轮廓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边。
她今日身着一袭素净的月白色襦裙,梳着简单的随云髻,斜插着一支仅用于固定的素木钗,瞧着没有半分官眷的奢华与张扬,仿佛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温婉少妇。
可即便如此简单朴素的装扮,也难掩她眉眼间那股不流于市井的清雅书卷气,再配上她那明显不同于清河本地人的口音,让那个正坐在不远处冷眼看着一切的人不由得多留意了她几分。
在褚玉的温声安抚下,谢霖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只是两只小手依旧紧紧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开,仿佛生怕自己一松手,娘亲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褚玉替他理了理散乱的发丝,这才缓缓抬起头,准备向那坐在主帅之位上的人道谢。
然而,她刚一抬眸,便径直撞上了一道深邃的目光。
那目光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却带着一种沉沉的、不容忽视的分量,像是深不见底的幽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让人不自觉地背脊生凉。
褚玉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军帐正中央的那张乌木胡床上,正端坐着一名年轻男子。
他身形颀长,肩背挺阔,乌发用一顶墨玉冠高高束起,腰束革带,足蹬乌靴,一身玄色劲装裁剪得利落合度,紧紧贴合着他挺拔的身形,通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种无须外物加持的矜贵与清冷。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深邃,鼻挺唇薄,下颌线条利落清晰,虽无一处过分张扬,合在一起却显得格外俊朗耐看,眉眼间自带一股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凛然正气,即便比起被誉为京城四大美男子之一的谢泽,竟也丝毫不逊色,甚至多了几分谢泽没有的清贵风骨。
可最让人在意的,并非他的容貌,而是他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
不同于寻常世家子弟的温润如玉,也不同于朝堂官员的端方持重,而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沉稳与从容,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利刃,虽锋芒不显,却依旧让人不敢轻慢。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从容不迫地打量着褚玉,目光平静中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
待看清那人的面容后,褚玉神色骤然一凛。
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她认出了他!
几年未见,他早已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变得更加成熟稳重,周身的气度也与当年那个被排挤出京的落魄皇子判若两人。
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还有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矜贵之气,哪怕时隔多年,哪怕历经沧桑,她也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燕王,容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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