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春草闻言,猛地抬起头,一双红肿的眼睛怔怔地望着褚玉,眼底满是茫然与困惑。
她不记得自己见过眼前这个人,也不记得当年在京城时,母亲曾带她去见过什么官宦女眷。
可对方不仅能准确地叫出她的名字,连她当年的年纪都说得一清二楚,显然不是在信口胡诌。
若不是真的与母亲有过交集,又怎会知道这些?
就在杨春草正满心疑惑,不知该如何应对时,她忽然感觉到褚玉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紧了紧,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某种无声的暗示。
紧接着,褚玉微微侧身,借着替她整理鬓边乱发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凑近了她的耳畔,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别怕,我来救你。”
那声音很轻,仿佛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飘入了她的耳中,却又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她早已死水一般的心底,激起了满池的波澜。
杨春草浑身一震,瞳孔微微放大,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
她不知道这个从天而降的贵人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救自己,可这短短的六个字,却仿佛一道穿透黑暗的光,照亮了她被绝望笼罩的心底,带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希冀。
说罢,褚玉缓缓收回替她整理鬓发的手,仿佛刚才那隐秘的低语从未发生过一般,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和善,让人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端详着杨春草的脸,目光从她红肿的颊侧上扫过,忽然“呀”了一声,故作惊讶道:“你这脸……怎么会伤成这样?”
感受到褚玉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关切之色,杨春草莫名觉得鼻头一酸,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夺眶而出,顺着她那红肿的脸颊簌簌滑落。
可与此同时,她又想起嫂子平日里的刻薄与打骂,生怕自己这般模样惹得嫂子不快,于是使劲咬着嘴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杨大嫂见状,脸色顿时一变,连忙上前几步,一把将杨春草拉到自己身后,又飞快地朝褚玉挤出一个谄媚的笑脸,抢着解释道:“嗨,贵人您别担心,这丫头性子倔,平日里总是不听话,我们做兄嫂的也是没办法,这才……偶尔管教一下罢了,不是什么大事,贵人您别见怪,别见怪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剜了杨春草一眼,目光里满是警告的意味,仿佛在说“若是敢多嘴,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杨春草被她这一眼吓得浑身一缩,连忙低下头,将脸埋在衣襟里,不敢再看任何人。
“来来来,别站着了,过来这边坐!”
警告完杨春草后,杨大嫂连忙收敛了眼底的戾气,又堆起满脸的笑容,不由分说便拉着褚玉的手腕,将她引到院中一张破旧的矮桌旁,又从墙角搬了一张小杌子,用袖子在上面来回擦了好几遍,才殷勤地请褚玉坐下。
褚玉也不推辞,顺从地坐了下来,姿态依旧从容,仿佛对这简陋的环境毫不在意。
坐定之后,她略作沉吟,缓缓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递到杨大嫂面前,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道:“大嫂,这些银子,原是我预备着送给魏婆子,让她老人好好安度晚年的,如今她人不在了,这些银子,便留给你们补贴家用吧。银子不多,不成敬意,还望大嫂不要嫌弃。”
那荷包是用素缎面子缝制而成的,光是这料子,就比杨大郎夫妇身上的衣服贵重许多,更别提上面还绣着几枝针脚细密,绣工精湛的兰草,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物件。
杨大嫂接过荷包,暗自掂量了一下,少说也有十两银子。
意识到这点,她的眼睛顿时直了,嘴巴张了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就连一旁绷着脸的杨大郎,眼底也浮起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惊愕之色,身子微微一震。
十两银子,那可是十两银子!
他每日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地守着那间杂货铺,一年到头也未必能挣得了这许多。
没想到这京城来的贵人,出手竟然这般阔绰,随手一送就是十两银子!
杨大郎的目光在荷包和褚玉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能这样轻描淡写地拿出十两银子送人的,绝非等闲之辈。
何况,他也实在想不出,自己这样一个穷酸破落户,有什么值得旁人花费这么大的本钱来诓骗他的,毕竟,就算把他的全部家当都卖了,大概也凑不出十两银子来。
看来,这女子果真是京城来的官宦女眷,是念着母亲当年的恩情,特意寻来报恩的。
这般想着,杨大郎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这边,杨大嫂终于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比方才又灿烂了几分,连眼角的细纹都挤成了一团,嘴里连声说着“哎呀,贵人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手上却半点没有推拒的意思,麻利地将荷包收入自己的袖中,眼底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说话的语气愈发谄媚。
谁能想到,天上竟然真的会掉馅饼?而且还是这样大的一块馅饼。
杨大郎站在一旁,虽然没有开口,可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松弛了下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客套话,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您太客气了”。
褚玉将夫妻俩那副见钱眼开、趋炎附势的模样都看在眼里,心底不由得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之色,可面上却依旧挂着那副和善温婉的笑容,仿佛对他们的那点小心思浑然不觉。
她端起杨春草端过来的粗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陈年的粗茶,口感苦涩,还带着几分杂味,可她却不曾皱一下眉头,只是从容地放下茶碗,然后抬眸看向杨大嫂,语气自然而随意,仿佛是在聊家常一般,轻声问道:“对了,大嫂方才说,春草不听话,所以才管教她,这是怎么一回事?不如说来听听,我虽是个外人,但好歹长她几岁,说不定能帮着劝劝她,也省得你们做兄嫂的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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