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云在师部的第一个早晨,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
连队的清晨是鸡鸣和远山的风声,师部的清晨是人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回响、以及某种说不清来源的机器低鸣。她躺了片刻,听着窗外的动静,把昨晚那行铅笔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起身。
三天后的傍晚,某处地址。
她没有急着去查那个地址在哪里。
报到手续办得很顺利,卫生所的所长姓吴,五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把她的档案翻了一遍,问了几个关于防疫经历的问题,听她答完,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评价,只说先从整理资料开始,熟悉了再说其他。苏云云应下,被领到一间堆满档案的小屋,桌上压着一摞厚厚的病例记录,最早的一本封面已经发黄,日期是五十年代初。
同屋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昨晚来访的方琳,另一个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姓沈,负责药材管理,整个上午只抬头看了她一眼,便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方琳倒是热情,帮她找来一把椅子,顺手把桌上最厚的那摞档案往旁边挪了挪,说这些是近三年的,先从这里看起比较好上手。
苏云云道了谢,翻开第一本,开始看。
档案记录得很规范,但有几处用药记录让她皱了眉。某个反复发作的呼吸道病例,前后换了四种方案,每次都是症状稍缓便停药,没有一次完整的疗程。她把那几页折了个角,没有声张,继续往后翻。
上午快结束时,走廊里传来一阵动静,有人推开卫生所的门,说是农科所那边有个工人手被农具划伤,伤口不深但沾了泥,来处理一下。方琳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苏云云:“你来过师部卫生所没有?”
苏云云摇头。
“那你跟我来,顺便熟悉一下处置室的位置。”
伤口处理得很简单,但苏云云注意到处置室的消毒液浓度偏低,棉球的存放方式也有问题,受潮的迹象很明显。她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在处理完之后,随口问了一句消毒液是哪里领的,方琳报了个库房编号,她记下来。
下午,吴所长把她叫去,说农科所那边也需要她配合,让她明天上午过去报到。苏云云问了几句农科所目前的工作重点,吴所长说是新品种试验和病虫害防治,今年有几块试验田出了问题,省里催得急。他说这些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明显的疲态,像是这件事已经压了很久。
苏云云回到档案室,把下午剩下的时间用来整理那几本有问题的病例记录,把用药异常的地方单独列了一张清单,夹在档案里,没有交给任何人。
傍晚,食堂里人多,她端着饭盘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旁边不久后坐了个年轻男人,自我介绍叫周建国,是农科所的技术员,听说她明天要过去,主动说可以带她熟悉一下。苏云云客气地道了谢,两人随口聊了几句,周建国提到试验田的病虫害问题时,说了一句“其实去年就有苗头,但报告压着没批”,说完似乎意识到说多了,话题一转,聊起了食堂的伙食。
苏云云没有追问,把那句话记在心里。
回宿舍的路上,她绕了一段路,把那个地址在脑子里对应了一下师部大院的布局。老李昨天带她走过一段,她记住了几个方向。那个地址对应的位置,大约在大院西侧,靠近一排旧仓库的方向。
她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排仓库白天应该有人进出,但此刻天色将暗,周围安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第二天上午,她去农科所报到。
农科所的所长姓钱,比吴所长年轻十岁,说话利落,把她的档案扫了一眼,直接问她对病虫害防治有没有实际经验。苏云云说有,简单说了连队牧场疫情期间的处置经过,钱所长听完,把她带去了试验田。
试验田在大院外围,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周建国也在,还有另外两个技术员,一个叫老魏,一个叫小陈。几块试验田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要糟,叶片发黄的程度参差不齐,有几株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根部腐烂迹象。她蹲下来,把几株病株的根部仔细看了一遍,又抓了一把土,捻了捻,问旁边的老魏这块地上个月浇水的频率。
老魏报了个数字,她皱眉,问是不是换过水源。
老魏愣了一下,说上个月确实换过,从东侧引水改成了西侧,因为东侧水渠在修。
苏云云站起来,把手上的土拍干净,说可能是水质问题,建议取水样检测,同时把根部腐烂的植株先隔离,避免扩散。钱所长在旁边听着,没有立刻表态,但她注意到他把她说的几个关键词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了下来。
回程的路上,周建国走在她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说的水质问题,去年就有人提过,但没人理。”
苏云云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她回到卫生所,发现档案室里多了一个人。是个穿便服的中年女人,坐在她的位置上,正在翻她昨天整理的那摞档案。方琳站在旁边,神色有些不自然。那个女人抬头看见苏云云进来,笑了笑,自我介绍说是师部后勤处的,来核查一下卫生所的档案归档情况,例行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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