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云在第十天上午接到通知,院务处让她下午两点去接待室一趟,说有上级来人要了解情况。通知来得突然,措辞含糊,连具体是哪个部门都没说清楚。她当时正在整理最后一批需要移交的诊疗记录,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写完那一行字,把记录本合上,按时去了食堂。
下午一点五十分,她提前到了接待室门口。走廊里安静得不同寻常,平日里总有人进出的几间办公室今天都关着门,连往常爱在走廊尽头抽烟的后勤科老张也不见踪影。她在门外站了片刻,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分辨不出内容,只能听出是两个男声,语调平稳,没有起伏。
两点整,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院务处的刘干事,他看见苏云云,神色有些局促,侧身让她进去,自己却没有跟进来,而是把门带上,留她一个人面对屋内的两个陌生人。
那两人都穿着深色中山装,年纪约莫四十上下,一个戴眼镜,面容清瘦,另一个不戴眼镜,身形略壮,两人坐在接待室的长桌一侧,桌上摆着茶杯和一个黑色公文包。戴眼镜的那位先开口,让她坐下,语气客气但不热络,自我介绍说:“我们是从京城某政策研究室下来的,这次来边疆是为了调研历史遗留问题和政策执行情况,需要了解一些基层的实际状况。”
苏云云在对面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神色平静地应了一声。
戴眼镜的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用钢笔在上面记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现在在师部担任什么职务?”这些问题都很常规,苏云云一一作答,语速不快不慢,没有多余的话。
接下来的问题开始转向司家。那人问她:“司怀午一家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下放之后生活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连队对他们的安置是否妥当?”苏云云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简单说了司家目前在连队务农,生活清苦但还算安稳,孩子们也在慢慢适应。
那人点点头,又问:“你作为司家的儿媳,平日里和公婆相处如何,有没有听他们提起过从前的事,比如参军经历,或者认识的一些老战友?”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苏云云听出了分量。她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道:“公婆为人正直,待我很好,平日里话不多,偶尔会提起从前在部队的日子,但都是些寻常往事,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人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角度,问她:“你在连队巡回医疗期间,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比如物资调配、人员安排,或者上级对某些家庭的特殊关照?”
苏云云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这个问题的指向性已经很明显了,对方在试探她是否知情,是否愿意开口。她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对方,说:“我只是个普通医务人员,主要负责诊疗,对行政事务了解不多,也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的情况。”
那人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说话,旁边那个不戴眼镜的人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比前者更直接一些,问她:“最近有没有人找过你,或者你有没有向上级反映过什么情况?”
苏云云心跳加快,但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露怯。她摇摇头,说:“没有,自己只是按部就班地工作,没有什么需要反映的。”
那人又问:“你知不知道有人在替司家申诉?”
这句话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苏云云的呼吸停了半拍,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神色依旧平静,反问道:“申诉什么?我不太明白。”
戴眼镜的人这时候重新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说:“我们这次来,是因为上面收到了一些材料,涉及司家的历史问题和下放处理程序,材料里提到了一些疑点,需要核实。我们想知道,苏云云作为司家人,对这些事情有没有什么了解,或者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苏云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说:“我只是个晚辈,对公婆从前的事了解不多,但我相信公婆是清白的,如果上面要查,我愿意配合提供自己知道的情况。”
那人点点头,没有再追问,而是话锋一转,问她:“你在师部工作期间,有没有接触过一些特殊的档案或者病历记录,比如涉及某些敏感人物的?”
苏云云心里一沉。对方这是在确认她手里是否有证据,或者她是否参与了材料的整理。她摇摇头,说:“自己只是负责归档,所有档案都按规定流程处理,没有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东西。”
那人又问了几个类似的问题,都是在不同角度试探她的底线和知情程度。苏云云应对得很谨慎,既没有全盘否认,也没有主动透露任何信息,只是把自己的角色定位在一个普通的基层医务人员和司家晚辈上。
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戴眼镜的人合上笔记本,说:“今天就到这里,如果后续还有需要了解的,会再通知你。”他站起身,那个不戴眼镜的人也跟着站起来,两人没有多说什么,拿起公文包,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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