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琰将那几张从北境加急送来的证词摊在御案上,烛火映着他冷峻的侧脸。陆庭樾垂手立在下方,正低声禀报着最新查实的细节。
“那名参将临死前画押的供状,与从东宫密室搜出的三封密信,笔迹、印鉴皆已核对无误。”陆庭樾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信中明确提及,待北狄铁骑突破雁门关后,太子殿下允诺割让三城。另外……”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薄笺,“这是玄机先生离京前,最后传出的消息。内容尚未破译,但送信之人,是太子妃江氏陪嫁奶娘的亲弟。”
萧琰没有立即去接那封信,他的目光落在证词上一处反复涂抹的痕迹上,那是参将指认太子私调边军护卫,于黑水河峡谷设伏,截杀云家派往北境秘查商队的供词。
他的指尖缓缓抚过那团墨迹,忽然开口:“云瑶如何了?”
陆庭樾一愣,随即答道:“云御女今日仍是在听雨轩养病,太医说眼睛恢复仍需时日。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她今日问起红芪,说听着近日宫中当差的人手似乎变动颇大,言语里透着不安。”
萧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即逝。他终于拿起那封密信,却没有拆开,只道:“传朕口谕,云御女侍疾有功,温婉恭顺,晋为才人。明日……朕亲自去听雨轩看她。”
陆庭躬身领命,却未立即退下,迟疑道:“陛下,太子那边,虽证据确凿,然朝中仍有多位老臣,以赵阁老为首,口口声声要‘查验真伪’,更有人搬出‘国本不可轻易动摇’之言……”
“国本?”萧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他们是在等,等朕是否真敢动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明日朝会,朕会给众卿一个交代。”
听雨轩里,药香弥漫。
云瑶斜倚在榻上,眼上覆着薄薄的药布。她能感觉到今日送药的宫女脚步比以往更轻,放下药碗时,甚至几不可察地屏住了呼吸。窗外,原本负责洒扫的两个粗使太监被换成了面生的宫女,虽未靠近,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训练有素的安静,与寻常宫人截然不同。
她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萧琰布下的保护网,密不透风,却也像一座精致的囚笼,将她与外界彻底隔开。她能“看见”的,只剩下这方寸之地模糊的光影。
红芪端来蜜饯,低声说:“才人,方才乾清宫那边传来消息,道是您晋了才人的位分,陛下……晚些时候过来。”
云瑶指尖一顿,轻轻“嗯”了一声。位分?不过是个名分。萧琰要的,从来不是她的恭顺,而是她在这盘棋上,下一步准备怎么走。
夜色渐浓时,萧琰果然来了。他没有让人通传,径直走入内室。云瑶“听见”脚步声,欲要起身行礼,已被他按住了肩膀。
“眼睛不好,这些虚礼免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气。
云瑶顺从地靠回软枕,轻声问:“陛下深夜前来,可是有事?”
萧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她覆着药布的脸上。内室里很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良久,他才缓缓道:“今日朝会上,朕拿出北境参将的供词与东宫密信,赵阁老当场晕厥,其余一干人,或噤若寒蝉,或痛心疾首,或义愤填膺要求彻查到底……却无一人,敢直接指证太子。”
云瑶的心微微一沉。老臣们的态度,在她的意料之中。萧扶风毕竟是先帝嫡孙,太子的名分坐了二十多年,根基之深,岂是几封书信就能轻易撼动?若无铁证如山,皇帝骤然废储,必引朝野非议,甚至动荡。
“陛下……可是觉得为难?”她试探着问,声音里恰到好处地透出一丝担忧。
“为难?”萧琰低低重复了这两个字,忽然话锋一转,“你觉得,太子为何要勾结北狄,又为何要急着毒害于你,甚至不惜对太后下手?”
云瑶指尖在被褥下悄然蜷紧。为什么?自然是为了皇位,为了斩草除根。但这些话,她不能说得太直白。
“奴婢……愚钝。”她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思绪。
萧琰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答,只继续道:“朕查了太医院的脉案,太后头疾加重,是在你入宫侍疾之前。也就是说,有人很早就在对太后下手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太后病重,朕与太子必有一争。而你的眼睛,还有你父亲在北境的兵权,就成了关键。”
云瑶的心跳骤然加快。萧琰的剖析,直指核心。前世,父亲就是因为她的“以死相逼”被迫卷入,最终落得战死沙场的下场。今生,她绝不能让这一切重演。
“陛下圣明。”她只能这样说,袖中的手却将那枚早已失去作用的玉哨握得死紧。
萧琰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一瞬,忽然道:“你可知,那名自尽的神医,除了留下‘问太后’三字,还在袖中藏了一枚腰牌。”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放在云瑶手边,“这是东宫暗卫的令牌,但制式略有不同,是专门用于执行某些……见不得光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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