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溪水声像极了细碎的银铃,一声一声敲在沈歌半梦半醒的耳畔。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车窗不知什么时候被开了一道缝,带着晨露的风钻进来,凉丝丝地拂过面颊。元宝已经不在了肩头,缩在后座的棉垫上打着小呼噜,四只爪子蜷成一团,像一枚毛茸茸的墨玉扣子。
沈歌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她扭头去看驾驶台,打算跟包包说声早安——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副驾上坐着一个人。
更准确地说,一个青灰色的影子轮廓,像一团被晨光勾勒出来的雾。
那影子勉强有人形,瘦瘦小小的,和沈歌差不多高,穿着一件看不出材质的青灰色外衣,领口很旧,边缘毛糙得像被谁用牙齿咬过。头部的轮廓依稀能分辨出眉眼——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颜色浅淡如同烟雨后的天空,下面是一张抿着的、似乎总带着点笑意的嘴。耳朵有点儿尖,藏在半长的碎发里,偶尔微微一动,像在捕捉风声。
但那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奇异的“不实在感”,仿佛夏天柏油路上蒸腾的热浪幻化出的人形,随时会散掉。
沈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那影子还在,甚至朝她歪了歪头,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弯起来,像是在笑。
“包……包包?“沈歌的声音有点飘。
影子动了动,幅度很小,像是点头。随即它——或者说他——伸出手,一根半透明的手指,轻轻戳了戳沈歌的手背。指尖是凉的,但那凉意里裹着一层极薄的暖,像冬天含在嘴里的冰糖,凉的是外面,里面是融化的甜。
沈歌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涌出来。她一把抓住那只手——触感很奇妙,像是握住了一团带着形状的风,掌心有轻微的阻力,却抓不到实在的骨骼和血肉。但她能感觉到包包传来的情绪:雀跃的、羞怯的、带着一点点惶恐的欢喜,翻涌着从指尖淌进她的心口。
“你真好看。“沈歌说,声音有点哑,“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包包的耳朵尖儿动了动,那种透明的烟灰色里泛上一层极淡的绯红,像晚霞浸入薄云。他害羞了。
沈歌忍不住笑,眼眶还红着,笑意却从嘴角漾开来。她松开手,转而轻轻拍了拍包包的肩膀——虚虚的,不敢用力,生怕把那团人形拍散了。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昨晚?“她问。
包包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摇了摇头,然后点了一下副驾前方的置物盒。沈歌会意,打开盖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枚青色的印章——母亲留下的那枚。此刻印章的表面浮着一层浅淡的光晕,温润如油脂,正和包包身上那件青灰外衣的颜色彼此呼应。
“是它帮你化形的?“沈歌把印章捧在手心,印面微暖,像被人攥了很久的温度。
包包点点头,又伸手过来,指尖点在印章上。沈歌感觉到一股轻柔的力量从印章里涌出,顺着她的指尖流回包包的身体——他们在共享着什么,像一条无形的纽带将彼此拴在了一起。
“太好了……“沈歌喃喃,把印章贴在心口,又抬眼去看包包。他安静地坐在副驾上,身形比刚才似乎凝实了一点点,肩膀的线条不再那么飘忽,只是袖口处的轮廓仍在缓慢地波动着,像水面被风拂皱。
“他能维持多久?“元宝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刚睡醒的含混。沈歌回头,看见元宝正用一只前爪揉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收缩。
“你知道怎么回事?“沈歌问。
元宝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跳上前排中央的扶手箱,蹲坐下来,仰头望着副驾上的包包,表情若有所思。
“他这是强行借了你母亲那枚印章里的残余灵识做的锚,勉强凝出了人形。但印章里的力量是有限的,而且他本身根基不稳……“元宝顿了顿,耳朵向后压了压,“照这个消耗速度,一天里能保持人形的时间不会太长,大概两三个时辰顶天了。时辰一过,他就得变回去,攒够了力气才能再出来。“
沈歌立刻紧张起来,转回去看包包:“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难受吗?累不累?“
包包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有些孩子气的笑。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动作很轻,像是怕拍散了——又指了指沈歌,然后两只手围成一个圈,比了一个“好“的手势。
“他说他不累,有你陪着就好。“元宝翻译道,语气里带着点揶揄,“这小东西,黏人得很。“
沈歌被逗笑了,伸手想去揉包包的头发,指尖却在将要触到的时候顿住——她不确定现在碰他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包包却主动往前凑了凑,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触感依然是那种带着凉意的、裹着温度的风,但这一次,沈歌隐约感觉到了一点点细碎的、毛茸茸的质感,像初生雏鸟的绒羽蹭过掌心。
她轻轻摸了摸,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掉了一滴在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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