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里那点纸灰,已经凉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晏子屿没说话,低下头,把手背搭在桌上,骨节按着木纹,一道一道的,往下按。
唐初南看着他,“账册,送进宫?”
“嗯,”他说,声音平的,但那个按着桌面的手,指节发了一下白,“送进宫,连着皇帝那份改的官文,一起归档,压库底,”他停了一下,“留着,不用,但留着。”
“行,”唐初南说,“我去回信给赵青,让他押送回京。”
陈铮应了一声,往外退,退到门口,忽然又转回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王爷……那个,赵青还说,那批账册里,有一本,是专门记着宁安郡王的,里头除了那笔嫁祸的账,还记了另外的东西。”
晏子屿眼皮动了一下,“什么东西?”
“就是,宁安郡王当年在任上做的那些事,”陈铮把这话说得很慢,“修堤坝的,赈灾的,压下来那批贪墨案的……赵青说,记得很细,流水账一样,每一件都有日期,那个应西平,”他停了一下,“不知道跟着记了多少年。”
屋里没人说话。
炉子烧着,“噼啪”一声,是炭块裂开了。
唐初南把手放在晏子屿的手背上,按了一下,没有用力,就是放着。
晏子屿的手指,从桌面上松开来了。
“好,”他轻声说,就这一个字,“好。”
陈铮识趣地退出去,把门带上,脚步声在廊下走远了。
外头乐安还在念九九表,念得一本正经,念错了一个,陆九轻轻纠正,乐安“哦”了一声,从头再来,再念一遍,对了,咯咯笑起来,“陆九哥哥!我会了!”
那笑声穿过窗纸钻进屋里,把这个沉了一阵的下午,揭开了一个口子,像是谁在厚实的云层里,撕出来一道光。
晏子屿把手翻过来,把唐初南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握住,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就这么坐着,听着外头的声音,听乐安从六七念到八九,念了两遍,第三遍已经没停顿了,念到末尾,用力拍了一下手,“背完了!”
阿影那片暗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石墩边上往廊下扩了半寸,就停在门槛外头,稳稳的,守着。
——
三个月后,革职留任期满。
皇帝发了旨,晏子屿官复原职,宁安王府的封地重开,那枚被卸下来将近半年的玉佩,重新挂回了腰间。
上朝的那天早上,天晴,无雪,是难得的干净冬日,日头刚升起来,把金水桥的石栏照得泛光。
唐旭在院子里磨刻刀,磨到一半,往外瞟了一眼,看见晏子屿整束好了从里头出来,朝服的袖口压着,腰带收紧,把那枚玉佩系好,扯了扯领口,转向唐初南。
唐初南站在廊下,手里端着碗热汤,递过去,“喝了再走。”
他接过来,仰头喝了,把碗还给她,“晚上回来,不留在宫里。”
“嗯,”她说,“快去。”
陈铮已经在门口牵马等着,见他出来,把缰绳递过去,晏子屿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靴子踩进马镫,马蹄在青石板上敲了两声,转过头,往院里看了一眼。
唐初南站在廊下,怀里抱着那匹叫“小影”的木头马——是乐安昨晚临睡前硬塞给她的,说让她替他给爹送行——她把那匹马举了举,算是个送行的意思。
晏子屿嘴角扯了一下。
“走了。”
“去吧。”
马蹄声渐渐远了,消进了清晨的街道里,混进了其他上朝官员的车马声里,分不清了。
乐安从里屋冲出来,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爹走了?”
“走了,”唐初南把小影马塞回他怀里,“你把马要回来了?”
“我让爹带着嘛,”乐安揉了揉眼睛,“娘你给他了吗?”
“嗯。”
“那他肯定把它别腰上了,”乐安信誓旦旦,“爹最喜欢阿影,他肯定别腰上。”
唐初南想起晏子屿那身板正的朝服,想了想,“……别腰上也不是不行。”
陆九从偏房出来,脸色比三个月前红润了不少,脊梁也直了,走路不再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软,“王妃,今天我去买米,还是让沐云去?”
“你去,”唐初南说,“顺路看看菜市有没有新进的东西,乐安说想吃鱼。”
“好,”陆九应了,从门后取了个篮子,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王妃,要不要我顺路去趟白云观,把上回老道士说的那个药方抓回来?”
“顺路的话就去,”唐初南说,“不顺路就算了,不急。”
“顺路,”陆九把篮子挽在臂弯里,“我早去早回。”
门开了,关上了。
唐旭蹲在院子里,磨刀的声音停了,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大门,又看了看唐初南,“日子过起来了。”
唐初南往廊柱上靠了靠,“过起来了。”
“这话,你娘当年也说过,”唐旭低下头,重新磨起来,“她那时候说,只要日子过起来,什么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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