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离开之后的第三天,那封信仍然放在床边矮桌上,没有人动过它。
宋瑶是在给孩子喂奶的时候,第一次真正把这件事的重量压在身上想清楚的。余氏说的那个姓,她收进去了,没有吐出来,但它一直在。她把孩子的头托稳,低头看着那张闭着眼睡觉的脸,脑子在走另一条路,陆行舟在渝州城里经手过什么,他知道什么,他来这里之前,究竟在哪里。
这些问题她没有问过他,他也没有主动说过,两个人之间一直有一道透明的隔层,彼此都感觉得到,却从未有人把它捅破。
但现在这道隔层的另一面,多了一个她必须面对的可能性。
宋慕怀在这三天里,每天早晨出去,日落之前回来,带回来的东西放在灶房,余氏不问他去哪,他也不解释,只是有一回傍晚他回来时,靴底沾了一种红黏土,废坊这一片没有这种土,宋瑶在他进屋时低头看见了,把这件事记下来,没有声张。
她知道他去的地方不是北街,北街是红砂路面,不是红黏土。是比北街更远的方向。
第四天,宋慕怀带了一样东西回来,是一卷旧布,不是新买的,是用过的,有洗过的痕迹,布纹里压着一种特殊的气味,是放在阴凉处存放过很长时间的那种味道。余氏接过去,在布上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什么,把布放下了。是宋瑶在收拾灶房的时候,把那卷布抖开,在布角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针孔痕迹,不是磨损,是刻意戳出来的,针孔排列的间距是均匀的,像一种标记,但宋瑶认不出是什么,只是把这件事记下来,把布重新折好,放回了原处。
她在想老吴说的那个记号,余氏经手过的一块旧布上,出现了璇玑卫的暗号。
那块旧布,是不是从这里出去的。
但这个问题她没有地方问,余氏不是她能直接追问的方向,宋慕怀更不会主动解释,她把这条线压住,等待更多的东西浮出来。
陆行舟在这三天里话很少,比平时还要少,他重新能用眼睛看见东西之后,有一段时间是一个人在屋里坐着,院子里的人都能感觉到那间屋子里有什么东西是绷着的,但没有人进去,余氏把饭放在门边,敲门,等他把门打开,接过去,再带上,就这样。
到了第四天下午,他自己走出来了,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院子四面的墙扫了一遍,然后蹲下来,检查了那道宋慕怀堵死的旧狗洞,他的手摸过堵洞的碎砖和旧木料的缝隙,在几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手在衣上拍干净,走进了灶房。
宋瑶当时在灶房里煮粥,背对着门,她听见脚步声进来,没有立刻回头,等对方在灶台边站定了,才侧过身问他要不要水。他说要,她把水盛了,递过去,两个人在灶房里站了片刻,没有说话,宋瑶转回去搅粥,他把水喝了,把碗放在灶台上,说了一句话。
他说那道狗洞堵的方式有一处问题,靠近地面的第三块砖是浮的,如果有人从外面推,会松。他说这句话的方式是平的,不是在追问,也不是在指责,是一种把一件实际的事情交代清楚的语气,就像他在黑暗里摸了三天院子的每一处角落之后,终于把这个结论说出来。
宋瑶把这件事记下来,等粥好了,对他说等一下让宋慕怀来看。
他没有离开灶房,在灶台边站着,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宋瑶把粥盛好,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灶房,他在院子里停下来,没有进里间,站在廊下,宋瑶进里间把余氏叫出来,让余氏把宋慕怀的事转告,她自己把孩子接过来,回到里间,坐下。
但她隔着窗子,把宋慕怀走到那道狗洞旁边蹲下去检查的动作,看了全程。
宋慕怀蹲在那里,把第三块砖取出来,翻了一面,重新放进去,用灰泥压了压,站起来,没有说什么,往回走,经过陆行舟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宋慕怀点了点头,是那种把一件事收下来,但还有话没说的点头。
这是他们这三天里,第一次有这样的对视。
宋瑶在里间把这件事过了一遍,把那个点头的意思压在心里,没有结论,但那条线,又拉紧了一丝。
当天傍晚,院子外头北街方向来了一个人,不是老吴,是一个更陌生的身影,在废坊巷口站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往院子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走了。宋慕怀当时在院子里,把这件事看见了,他进里间,把余氏叫出去,两个人在院子里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余氏进来,把宋瑶床边矮桌上那封信取走了,带出去了。
宋瑶没有问,但她知道那封信现在不在矮桌上了。
那封信消失了三个时辰,然后重新出现在矮桌上,纸封没有被打开的痕迹,但位置放的方向和之前不一样,是横放,不是竖放。宋瑶把这个细节看了一眼,把它记下来,没有声张。
当天夜里,孩子睡着之后,宋瑶一个人在里间的昏灯下坐着,把这些天积攒的碎片重新摆了一遍。那块旧布上的针孔标记,宋慕怀靴底的红黏土,消失三个时辰的信封,巷口出现又消失的陌生身影,陆行舟蹲在狗洞边停住的那几个位置,这些东西摆出来,她发现有一件事她一直没有想清楚,那封信是给陆行舟的,但陆行舟从来没有问过这封信在哪里,也没有问余氏替他收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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