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不见,那个鲜活明媚的圣女,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与魂魄,彻底沦为一具枯坐的残躯。
“倾颜……”
雪枕夏放轻脚步,缓步走近,清冷的嗓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与心疼。
慕倾颜闻声,缓缓抬眸。
她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连抬眼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那双曾经盛着星月、澄澈动人的紫瞳,此刻空空荡荡,无波无澜,看不见痛,看不见恨,看不见悲喜,只剩一片彻底的死寂荒芜。
她静静望着身前的长老,薄唇轻启,声音沙哑干涩,微弱得几乎听不真切,轻飘飘的,落得毫无分量。
“雪长老。”
顿了顿,她眸中掠过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茫然,像是耗尽所有气力,问出了困住自己所有心神的一句话。
“你说……师兄,还要颜儿吗?”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了满堂寂静。
哪怕历经酷刑,哪怕被他亲手伤至神魂俱碎,哪怕心死成灰,她心底深处,依旧残留着最后一丝卑微到极致的执念。
残存的执念,让她忍不住想问一句答案。
寝殿瞬间死寂。
雪枕夏站在原地,望着眼前枯槁破碎的少女,一时无言。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劝慰的话、开解的话、掩饰的话,尽数哽在胸口,半句也说不出来。
她该如何回答?
说他身不由己?说他隐忍护她?说他有苦难言?
可那些无人知晓的隐忍与守护,抵不过他亲手落下的五百鞭,抵不过他当众绝情的模样,抵不过眼前少女满身溃烂的伤痕、满心枯死的情意。
世人所见,是慕江淮秉公行刑,大义灭亲,绝情弃义。
倾颜所见,是十几年情深被亲手碾碎,是满心赤诚换来遍体鳞伤。
他的苦衷,无人知晓,亦无人能替她释怀半分伤痛。
良久,雪枕夏眼底掠过一抹复杂难言的涩意,终究化作一声无声叹息。
慕江淮,你当真是好狠的心。
狠得亲手伤她至绝境,狠得让她孤身一人受尽千夫所指,狠得让一个满心皆你的姑娘,彻底寸心枯死,再无期许。
“先别说话了。”
雪枕夏收回纷乱心绪,语气温柔又沉重,带着无尽疼惜,缓步走到床榻边,取出早已备好的顶级疗伤灵药与祛腐仙膏。
“老夫给你上药。”
这一次,预想中的抗拒并未到来。
往日里戒备封闭、拒人千里的少女,格外安静温顺。
慕倾颜垂着眼帘,微微颔首,纤瘦的指尖轻轻一动,缓慢褪去了宽松的外衫。
而后抬手,扯过柔软的锦被,小心翼翼遮住身前少女青涩姣好的景致,只将后背那片狰狞溃烂、满目疮痍的肌肤,全然暴露在天光之下。
当那整片彻底腐烂化脓、筋骨隐约可见的脊背映入眼帘时,雪枕夏的呼吸骤然一滞,整个人彻底怔在原地,深深陷入沉默与沉思。
纵横交错的鞭痕早已溃烂粘连,腐肉暗红发黑,新渗的鲜血与脓液混杂在一起,狰狞可怖,灭魂戾气残留肌理,丝丝缕缕啃噬着残存的生机。
这哪里是简单的惩戒伤痕。
这是硬生生碾碎仙途、破碎神魂、诛尽情意的酷刑烙印。
密密麻麻五百道伤痕,道道入骨,寸寸诛心。
刻在皮肉之上,记在神魂之中,更烂在了这少女十几年的情深岁月里。
雪枕夏指尖微颤,久久无法落下。
心底只剩无尽唏嘘与悲凉。
自此往后,一连数日。
日日清晨,天光初亮,桂振宇便会准时带着温热灵膳前来。
日日午后,雪枕夏如期而至,携着灵药仙膏,亲自为慕倾颜清理腐肉、涂抹伤口、渡气温养经脉。
少年日日送饭守候,长老日日悉心疗伤。
一人守于门外,盼她安好;一人守于身侧,护她残躯。
日复一日,光阴缓缓流淌。
伤口在顶级灵药的滋养下,缓慢褪去腐坏,慢慢结痂愈合。
可少女眼底的荒芜死寂,心底的寸草不生,却从未有过半分回暖。
酷刑的伤,可愈。
情断的痛,无解。
而远在青玄宗的慕江淮,无人知晓,每一个深夜,他都被天道禁锢反噬,神魂寸寸碎裂,五脏六腑反复移位,日日呕血不止。
他以半生修为、无尽寿元、万世骂名换来的一线生机,终究只换得她一身伤痕,满心死寂,终生恨他。
两两殊途,爱恨皆苦。
宿命的棋局,早已落子无悔,再无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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