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兰芽轻轻摩挲着帽上的红五星,指尖在红五星的棱角上用力戳着,指尖的疼痛不能缓解心里的痛。
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那天爷爷拽着她小辫子笑的模样。
爷爷干了一辈子农活,指节上全是老茧,拽她辫子的时候力气很轻,手上还带着旱烟袋的味儿。
那是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味道。
要是那天她没跟丁丽走,要是那天她从百货站出来直接回家...
爷爷就不会听到她被拐走的消息,急得一口痰堵在喉咙里,没撑过三天就走了。
爷爷要是没有死,奶奶也不会在她回家后指着她鼻子大骂然后一下子栽倒了...
妈妈责怪她不该出现在奶奶面前,“你去姑姑家住几天,等奶奶好了再回来。”
爸爸塞给她一把钱和票,“听你妈的话,去姑姑家先住一段时间。”
可是自从姑姑说要把她嫁给表哥后她就再没去过姑姑家了啊!
妈妈爸爸是忘记了吗?
不,他们当初是支持她的。
现在,他们这么做,分明是不想要她了。
就像丁丽说的那样,她们被关了几天,在别人眼中早已经没有清白,回去后也只会受世人白眼和谩骂。
回来后,街坊邻居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闲言碎语将她钉在了耻辱柱上。
现在,家里,也再容不下她这样的「脏东西」了吗?
施兰芽把脸埋进枕头里,把哭声憋在喉咙里,肩膀一抽一抽,哽咽得胸腔发疼,眼泪很快浸透了枕巾。
她,只能离开了。
天下之大,她能去哪里?
天下之人,她又能相信谁?
她想起那个救了她的解放军。
他向她伸出手,他看她的眼神是温暖的!
他说,「同志,你现在安全了。跟我走。」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样,她以后就会有一个温暖的家了...
他姓桑,他,以后就是她的「阿桑」
施兰芽摸着已经温热的红五星,心里又酸又涩,当初,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红五星,以及红五星下面那张温暖的脸。
她当时就觉得,安全了。
在周家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里,每每想到她离红五星很近,离他很近,她就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他是她十五岁的生命里唯一的光。
现在,在这间屋子里,又有一个人带着红五星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你在这里是安全的。
不知道哭了多久,外头的天慢慢泛起了鱼肚白,困意一点点漫上来,施兰芽抱着那顶带着红五星的帽子,终于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没有窄巷,没有绿豆汤的甜腥气,只有淡淡的皂角香裹着她,她安安稳稳,陷进了深眠里。
.
早晨,明月先到钟贞家。
钟贞盛了一碗粥以及滴了麻油腌黄瓜片和萝卜丝放在篮子里盖上蓝布拎着,“这是昨晚就煮好的粥,刚热过,她这么久没吃东西,喝这米糊一样的粥刚好。”
路上,钟贞和明月讲了施兰芽夜里做噩梦的事。
“幸亏你和我说带个红五星过去...她看到我时怕得很,那样子,就跟个马上要被宰的小狗似的...
我赶紧把老韩帽子上红五星朝着她递过去...后来我把帽子留给她了...我在门外面听了一会,见她没再出声才回家...”
明月诧异地看一眼钟贞,“嫂子,你家没有其他的红五星?”
韩连长的帽子...那应该是私人物品吧。
钟贞嗐一声,“家里还真没有多余的红五星,他家的我家的侄子、外甥们都很喜欢的红五星。压根不够分。
这顶帽子是老韩新发的,本来是准备寄回去给老五的,暂时先给兰芽姑娘镇镇邪祟。”
明月了然。
钟贞和韩连长两家都子嗣昌茂,下一代自然更多。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后排单间门口。
明月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传来施兰芽带着睡意的应答,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施兰芽已经坐起身,怀里还紧紧抱着那顶军帽,头发睡得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未退的苍白。
看见两人进来,施兰芽慌忙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有些局促地坐直了身子。
钟贞把篮子拎到桌前,掀开篮布把温热的粥摆出来,“快趁热喝,刚热过的,先润润肠胃。”
施兰芽看着那碗飘着米香的白粥,指尖攥了攥衣角,眼眶又热了,她低声说了句谢谢,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米粥已经软烂得看不出米粒,入口温香,落进肚子里熨帖得很。
好久没吃过这样安稳温热的饭食,施兰芽捧着碗,鼻尖一阵阵发酸,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一口一口吃得干净。
明月坐在一旁看着她,见她喝完了粥,才开口轻声问道:“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施兰芽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的帽檐,抿了抿唇,哑着嗓子说道:“好多了,谢谢大姐,谢谢明月嫂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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