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盯着那人,那张老脸,抽了抽。
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蓝玉真要是被砍了脑袋,清算的浪潮,能止在他一个人身上吗?
淮西这些年,拧成一股绳,才在朝堂上占了这么大的地界。
蓝玉是这根绳上最粗的那股,断了他,剩下的,能撑几日?
唇亡齿寒。
李善长闭上眼,沉默了半晌。
又一个人开了口,声气发颤。
“李公。满朝文武,能面见太子、说得上话的,只有您了。求您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搭一把手吧!”
李善长睁开眼,那双老眼里,压着一层旁人瞧不透的算计。
“老夫的十八杖,你们没替老夫扛过。”
“今日老夫要替蓝玉出头,你们又能替老夫做什么?”
半晌,一个武将咬了咬牙。
“李公,但凡有吩咐,末将等万死不辞!”
其余的人,跟着七嘴八舌地应和,一片万死不辞。
李善长盯着这满屋子的万死不辞,眼底那点凉薄,一点没散。
这些话,信不得三分。
心里冷笑一声。
可眼下,老夫也没别的路子。
蓝玉真倒了,老夫这把年纪,还想在这朝堂上多站几年,就得靠这帮人撑着场面。
老头缓缓点了点头。
“罢了。”
“老夫写封信,递给太子。”
夜深,书房里。
李善长屏退了下人。
老头捏着笔,手悬了半晌,才落下第一个字。
“……蓝玉虽有抗令冒进之过,然此役伤亡之重,实因主帅调度失当所致。三万先锋孤军深入,主帅却未及时增援,亦未察觉草原伏兵之险……”
一字一句,把原本清清楚楚的战报,拧成了另一副模样。
三万人没了,不能全砸在蓝玉一个人身上。
卫安是主帅,统的是全军。
他要真是眼睛盯得紧,蓝玉那点动静,岂能瞒得过去?
这个罪,分他一半,才压得住蓝玉那份。
太子这些日子,跟着卫安,处处言听计从。
可太子终究是仁厚性子,当年在东宫,老夫教过他几年书,那点软肋,老夫比谁都清楚。
一封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未必压不住这股清算的势头。
写到末尾,李善长搁下笔,吹干墨迹,又细细读了一遍。
那双老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狠劲。
将三万人的命,悄悄挪一半到卫安肩上。
老头唤来一个绝对信得过的老仆,压低了声。
“连夜送去东宫,亲手交到太子手里,不许假手他人。”
老仆领命,揣着信,趁夜色出了门,绕了几条僻静小巷,避开巡夜的差役,一路摸向皇城。
东宫,暖阁。
朱标坐在案前。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内侍进来通传。
“殿下,宫外有人求见,说是……李公上送来的急信。”
朱标的手,顿在半空。
片刻后,他抬眼。
“拿进来。”
朱标拆开信纸,一行行看下去。
“蓝玉虽有抗令冒进之过,然此役伤亡之重,实因主帅调度失当所致……”
“欺人太甚。”
内侍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太子这些日子,处事一向沉得住,今夜这般模样,还是头一回瞧见。
朱标把信纸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越看,那口气越往上顶。
三万条命,是蓝玉自己作的死。
脑子里那些画面,一桩桩翻出来。
卫安那时候还替他求过情,这会儿倒好,李善长一封信,把这罪全栽到先生头上。
调度失当?
布防疏漏?
这老东西,是真敢写。
朱标站起身,信纸攥在手心,几步走到门口。
“备车。去卫府。”
卫安府邸。
卫安正核对着军械耗损的数目。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吴飞掀帘进来。
“大人,太子殿下到了,说有急事。”
卫安抬头。
这个点,太子亲自跑一趟?
白日里那份战报刚递上去,这会儿深更半夜的,不是好事。
“请。”
朱标大步走进来,身后没带随从,一手还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先生,你看!”
卫安垂眼,把信纸展开。
从头看到尾,那双眼睛,越看越平静。
果然。
李善长这老东西,躺在床上还没忘了算计。
这信写得倒是巧,把蓝玉抗令冒进那几个字,轻描淡写抹了个干净,反倒把三万人的账,一股脑扣到老子头上。
卫安把信纸叠好,搁在案上。
“殿下觉得,这信写得怎么样?”
“荒唐!李善长这是欺君罔上!三万人是蓝玉自己抗令冒进害死的,他倒好,反过来往卫安身上泼脏水!”
“殿下别急。”
卫安撂下这话。
朱标一怔,盯着他。
“先生,倒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有什么用。李善长这封信,不是写给殿下一个人瞧的。”
朱标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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