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队载着猎物缓缓而归,被围在卿士中的张绾半醉不醉,遥遥举起酒杯,“王爷!有好酒啊!快来!快来!”
冬日天黑得早,加上傍晚时雪越下越大,王显嗣回到府中时,天已全黑了。府中的灯火星星点点,映在雪上,泛着暖意。侍从牵走了马,他把狐皮夹在腋下,大步进门。
“夫君,你回来啦?”王夫人迎上来,一眼看见了雪白的皮毛,“呀!这么好的狐皮,哪里来的?”
“王爷猎来的,”王显嗣看她抱着狐皮,喜爱的摸来摸去,眉心愁容未减,“是给珩儿改名的贺礼。”
王夫人抬起头,望见他的脸色,不由诧异,“改名?改什么名?”
“琳,王琳的琳,琅琊王家,那个驸马都尉,中书侍郎,王琳。”王显嗣狠狠捶了一下桌案,长叹出声,“唉!这对琅琊王家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咱们算把人给得罪透了!”
“那岂不是。。。”王夫人压了压心头震动,强自安慰夫君,“不过咱们跟琅琊王家没有来往,你又不是太子的人,也不算什么大事。可王爷。。。这又是唱的哪出?”
王显嗣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咕噜噜喝了下去,“吏部郎中王锡,就是王琳的儿子,他可是跟张缵齐名的,可就是为人傲气了些,得罪过王爷。。。”他说着压低了声音,“我听张绾说,当初王爷以表兄亲戚为由,曲意结交,谁知那王锡却死忠太子,说了几句不客气的难听话。。。”
“唉。这种事,咱们也掺和不着,听王爷的就是了,”王夫人生性谨慎,一听牵扯到了太子,就不欲再多言,“说不准,咱们家这个王琳,也能做中书侍郎,驸马都尉呢。”
“阿父!阿娘!”稚嫩的少女声线从门外传来,王懿繁身上穿着半旧的棉衣,布料颜色却都好看,衬的小脸红彤彤的。
“阿父总算回来了,”她这两年长大了些,不再蹦蹦跳跳,但走起路来还是带风,裙裾像花一样旋转着,欢快地跑到王显嗣膝前,一把搂住了父亲,“阿娘说,阿父不回来就不能开饭,女儿好饿啊,肚子都饿瘪了。。。”
“诶?”那张银狐皮洁白无瑕,泛着水润的光泽,让人不得不注意,王懿繁飞快地摸了一把,眼中带着欣喜,“阿父,这是哪里来的?真好看!”
“王爷猎来的。”王显嗣看着女儿万般欣喜的眼神,轻咳一声,“王爷猎了两张,一张给了王妃,这张是特意给你的。”
“啊?给我的?王爷还记得我?”听到是给自己的,王懿繁连忙拿起来,围在自己脖子上,“真暖和。。。阿娘,你看,好不好看?”
“好,好看!我们懿繁天生丽质,穿戴什么都好看。”王夫人怀疑的看向王显嗣,被他前后不搭的鬼话弄得有些糊涂。可看着女儿高兴的样子,也不好当面质问,只能先岔开了话,“女儿啊,你不是饿了?走,咱们先用膳去好不好?”
王懿繁恋恋不舍的把狐皮取下来,“明蔷,好好收到我柜子里。”
那叫明蔷的侍女微微躬身,赶紧答应着抱走,王懿繁这才牵起王夫人的手,“阿娘,阿父,用膳吧。”
府中的灯影很快随着厚重的积雪熄灭,内外只余簌簌落雪声,偶尔夹杂着遥远的犬吠,也很快就隐入黑暗。
万籁俱寂后,只剩王懿繁的窗内还燃着一盏灯。他们家用不上蜜烛,只是沁了油的棉线,摇曳着发出暖光。
她用指尖在窗纸上戳破个小洞,冷风顺着灌进来,微拂过炭盆,引得火星明灭了一刹。灯光顺着小洞撒到窗外,勉强照出一点雪景,又白又糯的大片雪绒粘连着,一层层贴到地上,让她想起绵软香甜的白糖糕。
王显嗣的门第不高不低,家境不穷不富,但为人节俭,是不许半夜点灯的,更遑论冬夜里把窗上的竹篾纸戳破了。穷人家连塞窗的茅草都没有啊—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阿父这句口头禅。
她往常都是很听话的,既不悄悄点灯,更无毁坏物件—偶尔一次也没有关系吧。毕竟,他们这个王家也是士族,不大显赫的那种就是了。
今夜不知怎的,她就是难以入眠,就想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她一遍遍回想着萧绎模糊的脸,紧了紧脖子上围着的狐皮。
她轻轻晃着铜灯台,雪地上的影子就变成千奇百怪的模样,可惜,里面没有一个像萧绎。或许并不是没有,而是她真的记不清了。
可惜自己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上次,莽撞的冲进王府—害怕别人笑话是一回事,可要是撞见湘东王呢?他大概不会喜欢冒失的女子吧。可是,怎么样才能再见他一面,看清他的脸呢?
她摸了摸微烫的双颊,从前,只有发起高热,才会变成这个温度的,难道自己又生病了吗?她浑浑噩噩的想着,睡意渐渐袭来,最后缭绕在脑海中,仍不肯散去的,还是那个问题,要怎样,才能再见他一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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