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听罢,默然不语。贺琛书中所奏,才短量小,谄谀奸佞,诡竞求进,作威作福,不说国之大体的人,虽未指名道姓,却十有八九就是朱异和几个宠臣。
朱异见武帝不说话,心里就是一沉,他丢开表章,冷笑连连,“陛下也以为,贺左丞言之有理吗?若有真凭实据,何不指名道姓,罗列罪状?这样偷偷摸摸,不清不楚的绕着臣送密奏,究竟居心何在?”
武帝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还是第一回被臣子诘责,又有朱异的逼迫,难免挂不住脸面,立时拍案大怒,“来人!主书何在!”
自从信了佛,武帝就难得发脾气,这还是十几年来的头一遭。那内侍吓得连滚带爬,赶紧出去把主书叫进来。
“臣在,臣在,陛下请讲。”主书抖抖索索的铺好纸墨,握起了笔。
武帝喘着气,吹胡子瞪眼睛,“謇謇有闻,殊称所期。但朕有天下,四十馀年,公车谠言,见闻听览,所陈之事,与卿不异,常欲承用,无替怀抱,每苦倥偬,更增昏惑。。。。。。。朕无则哲之知,触向多弊,四聪不开,四明不达,内省责躬,无处逃咎,尧为圣主,四凶在朝,况乎朕也。能无恶人?但大泽之中,有龙有蛇,纵不尽善,不容皆恶。卿可分别显出,某刺史横暴,某太守贪残,某官长凶虐,尚书兰台主书舍人,某人奸猾,某人取与。明言其事,得以黜陟。。。。。。卿云‘百司莫不奏事,诡竞求进’。此又是谁?何者复是诡事?。。。。。。是故古人云:‘专听生奸,独任成乱。’犹二世之委赵高,元后之付王莽。呼鹿为马,卒有阎乐望夷之祸,王莽亦终移汉鼎。宜各出其事,具以奏闻。”
叱责诘问贺琛的敕令,洋洋洒洒,写满了一大张,武帝这才满意,“去,立刻交给贺琛!今后非军国大事,不得擅自密奏!”
主书点头不迭,哪敢多留半刻,赶紧捧着墨迹未干的敕令,一溜烟儿走了。
朱异的脸色由冷转热,殷勤的上前给武帝倒茶顺气,“陛下消消气,贺左丞定是个知错能改的人。”
“嗯。。。”武帝吁出一口气,喝着茶动了动眉眼,“这茶怎么没味道?”
“茶香哪及酒香浓?雪日最宜饮酒,宫中佳酿,梅蕊添香,臣陪陛下小酌数杯如何?”
“取金樽来!”武帝被他说的嘴馋,自然无不允准。他亲手斟满两杯,酒香随着晃动的清液四溢而出,“这可是刘白堕亲手酿制的鹤觞,好不容易才从魏国弄来的,便宜你了。”
“不畏张弓拔刀,唯畏白堕春醪,鹤觞着实是好酒。”朱异也笑了起来,浅酌慢饮,“臣听闻,魏国南青州刺史毛鸿宾路遇贼寇,贼寇饮之皆醉卧,遂被擒获。此酒香美,劲头却大,恐怕臣今日是迈不出殿门了。”
“那又何妨?”武帝咂咂嘴,颇为惬意,“难道偌大的皇宫,连张床也找不出来吗?”
朱异不说话,只对着窗外雪景频频举杯。
武帝颇为不满,轻轻敲了敲桌案,“爱卿怎么不言语?”
朱异转过头来,神色坦然,“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哦?听卿言下之意,是正得意非凡了?”武帝有意曲解,拿话逗他。
朱异没忘记溜须拍马的看家本领,“能与陛下对坐饮酒,换了谁都会得意。”
可惜今日不是个能静酌谈心的日子,才寥寥数句,就又有内侍进殿。
武帝烦不胜烦,语气闷郁,“又有何事?”
“回禀陛下,魏国传来消息,尔朱荣暴毙!”
武帝激动的差点碰翻酒杯,幸而朱异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金樽,“快细细讲来!”
“是!”那内侍口齿伶俐,娓娓道来,“尔朱皇后,就是尔朱荣的长女,在十一月初一诞下皇子,魏帝以此为由,请尔朱荣入宫看望外孙。尔朱荣在明光殿拜见过魏帝,光禄少卿鲁安就带兵冲上来,尔朱荣以为是刺杀,竟然投向魏帝,想保护他。谁知魏帝早已横刀膝下,一刀便结果了尔朱荣。跟随尔朱荣进宫的元天穆、尔朱菩提也都被杀。魏帝欣喜若狂,亲登阊阖门,大赦天下。”
武帝频频点头,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好!好啊!怪不得夜观天象,见北方有明星陨落,原来是照映此事。尔朱荣一死,魏国小儿也活不了几日了。”
朱异趁机进言,“陛下,此良机千载难逢,万不可错过啊!”
“对!对!”武帝深以为然,立刻下诏,“传旨,授陈庆之都督南司、北司、西豫、豫四州诸军事,即刻领兵攻魏!”
尔朱荣死后,贺拔胜被封为骠骑大将军、东征都督,与郑先护出兵,讨伐尔朱仲远。尔朱世隆,尔朱兆,尔朱仲远,尔朱天光等人不肯罢休,誓死反扑洛阳。高欢宇文泰虽在尔朱氏手下,却趁机收拢兵将,施恩于民,都蠢蠢欲动,暗藏祸心。
人祸更引天灾,黄河水干,暴风沙尘亦席卷而来,让魏国乱成一团。
陈庆之不负所托,至镇后屡战屡胜,加上魏国军心涣散,人人自危,陈庆之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大片土地,开田屯兵,休整江湖。大梁朝野上下,无不欢欣鼓舞。
而尚书左丞贺琛收到敕令后,彻底明白了武帝的偏袒,只得拜谢认错,再不敢指斥奸佞。从此朱异在朝,愈发为所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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