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好像听不见殿下的窃窃私语,礼官拿出另一道圣旨,展开朗读,“非至公无以主天下,非博爱无以临四海。所以尧舜克让,惟德是与。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格于上下,光于四表。今岱宗牢落,天步艰难,淳风犹郁,黎民未乂,自非克明克哲,允武允文,岂能荷神器之重,嗣龙图之尊。晋安王纲,文义生知,孝敬自然,威惠外宣,德行内敏,群后归美,率土宅心。可立为皇太子。”
等宣罢旨意,武帝便要起身离去,大臣们在他身后提高了嗓音。
“老糊涂!陛下老糊涂了!”这中气十足的声音,一听就是位高权重,站在最前头的尚书令、中权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袁昂。
他身边的大臣们都赶紧去拉,“诶!袁公!小声点儿!”“至尊尚未走远呢。”“万一传到晋安王耳中。。。”
“小声个屁!废嫡立庶,比我还老糊涂!”袁昂数次求见,却都被武帝拒之门外,又猛地听到这么个诏书,怨气自然不小,“我就没见过这么当皇帝的!冤死了嫡子,赶走了嫡孙!还不许我说了?”
袁昂毫不避讳的骂骂咧咧,让武帝的背影僵了一僵,但他还是很快抬起脚步,拂袖而去。
散朝的臣子们,却都对袁昂的话加以赞同,“唉,我看袁公说的在理。”“在理有什么用?陛下也不能听啊。”“听说晋安王早有异心。”“昭明太子落水,跟他脱不了干系。”“袁公数次上表,请立皇太孙,可都石沉大海。”“陛下的心意,确实越来越难琢磨了。”
昭明太子的儿子们,都开始收拾行囊车马,准备远赴藩镇。
岳阳王萧詧却不在自己府内,而是穿着孝子衣衫,白绫围额,跪在金华宫正殿门外,拍打着紧闭的殿门,已经多日不进水米的面容苍白消瘦,“敬妃!蔡娘娘,求您出来!您告诉我,阿父是不是被晋安王害死的!”
他的生母,太子妾室龚保林,和周围的侍从吓得面如土色,都来拉扯劝告,“儿啊,回去吧。。。”“殿下慎言啊!”
岳阳王萧詧却誓死不肯罢休,“蔡娘娘!您要是不见我,我就跪死在这里!”
吱呀一声,殿门打开了,里面露出敬妃苍白的脸,身上和萧詧一样雪白。她看着这个曾经让自己忌惮厌恶的庶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岳阳王给她磕了三个头,“蔡娘娘,您一定知道,您告诉我吧!”
“不是晋安王,但一定是你的某个叔父。”敬妃捧住他涕泪交加的脸,用白巾擦拭,“可无论是谁,你都没有与他抗衡的本事。就算知道了,也不过是白白送命,又有何用?”
岳阳王咬紧了牙,“儿子现在是没本事,但总有一天,儿要为阿父报仇!”
“只要贼心不死,迟早露出行迹,我会等到那一天的。”敬妃说完,面色却又灰败下来,“可惜欢儿身子不好,恐怕也没有几年了。你既有此孝心,我就全指望你了。”
龚保林从前最想听到的,就是萧欢快死了,那样,她的儿子才能当上太孙。可如今东宫易主,再听得此讯,心头竟满是酸涩,她握住了敬妃的手,泪流满面,“蔡娘娘,妾身,妾身对不住您!”
敬妃微微摇头,“从前的事,还提它做什么呢?夫君死了,我什么都不在意了。妹妹,一路平安。”
龚保林哭着点头,“蔡娘娘放心,妾身和詧儿,一定会替夫君报仇的!”
中大通三年秋,七月乙亥,晋安王萧纲临轩策拜,立为皇太子,大赦天下。正妃王氏立为太子妃。
七月庚寅,武帝为安抚朝野上下人心不满,多加赐爵,诏曰,“推恩六亲,义彰九族,班以侯爵,亦曰惟允。凡是宗戚有服属者,并可赐沐食乡亭侯,各随远近以为差次。其有昵亲,自依旧章。”
这恩诏一出,得爵者遍及四海皇室宗亲,身在湘东的张绾,自然也受了加封。
“怎么?张内史升了爵位,却好像不大高兴?”萧绎撑着下巴,在看桌上的书信。
张绾不在意的笑笑,“有什么可高兴的?又不是殿下您当了太子。”
“我与三兄向来交好,谁当太子,不是都一样吗?”萧绎勾勾嘴角,神色不明,“废嫡立庶,可真是不容易,太子恐怕也不好过。”
“陛下为了安抚人心,给昭明太子的三个儿子,都赐了富饶的大郡,可惜没什么用处。有袁昂在朝中一呼百应,朝臣们个个不服气新太子。六殿下还说什么,是因为豫章王病故,才让晋安王捡了个太子,又把陛下气得不轻。”
“六兄快人快语,有时候倒也解气。”萧绎合上信纸,忽然想起一件事,“东宫收拾干净了吗?”
张绾会意的点点头,“沈烟水无根无底,谁也查不出什么。倒是另有两件棘手的事。”
“一是鲍邈之,太子死后,此人就回乡了,未必不是个隐患。”
萧绎摆摆手,“随他去吧。”
“二是王筠,他深受昭明太子赏识,连哀册文都是他写的,按理不该受怀疑。可东宫易主后,新太子竟把他赶出了东宫,远敕临海。臣怕太子已经发觉了什么。”
萧绎蹙起眉心,忽而又笑起来,“你说的这两件事,未必不能一起处置。”
张绾愣住了,“啊?”
书童进门,打断了二人的谈话,“王爷,快到午膳时分了。阮修容亲手做了羹汤,请王爷过去用膳。”
“好,你去回修容,说我即刻就到。”萧绎微微颔首,又嘱咐张绾,“此事改日再议吧。”
? ?南朝梁,太子妾:良娣、保林。良娣比开国侯,保林比五等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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