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绎张口结舌,尚自不肯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可昭佩已经迫不及待的下了判决———她不顾因粗暴撕拉而被勒出红痕的脖颈十指,死命扯下了那块‘天长地久’的红玉佩,抬手砸在假山上。
玉佩应声迸裂,破碎支离的散进雪地,被同色的血流缓缓掩盖。
因震惊恐惧而寂然无声的院落中,回荡着撕心裂肺的恸喝,“昭佩与君,当如此佩!”
艳丽裙裾随着飞快的转身漾开,如雪中海棠,被寒风吹去。
众人略收回心神时,茫茫白雪间,已经没了昭佩的身影。
浅绿盯着云氏的尸首,忽然站起身来,“夫人已死,婢自往相随!”
嘭的一声闷响,浅绿的额头撞在山石上,摇身变作死人,成了殉主的忠仆。
几个胆小的婢奴见不得血腥场面,接连晕过去。
直到落雪融化于眼睫,刺痛了模糊的双眼,萧绎才望着满目狼藉,踉跄而退。
同样手脚虚软的俩小厮赶紧扶住主上摇摇欲坠的身体,“王爷当心。”
椒兰殿。
阮修容一身喜庆打扮,暗红上裳,橘红下裙,发髻间也难得的添了几个红玛瑙小簪。
她颤巍巍的从卧榻上下来,想拉方等的手,“方等啊,今日是你娘的生辰,我也早备了礼物,要去宴席上开开眼。。。”
方等不着痕迹的避了开去,只恭敬的垂着头,“是。”
“唉。。。”阮修容略作叹息,却并未气馁,很快又转圜过脸色,“哦,我还听说永康公主送给你娘好些玉树,那可是稀罕宝贝,你看了没有?”
方等微微摇头,半个字都吝惜着不肯多说,“没有。”
阮修容拼出老脸,誓要逗孙儿一笑,“方等啊,别为从前的事记恨你的老祖母啦!我也知道错了,今后一定改正。你瞧,祖母这身打扮,就是要跟你娘庆生赔礼去呢。”
“是。”
方等敷衍的随口答应,正愁无法脱身时,外头忽然跑进来两个侍婢,满面惊骇伤心,夹杂着说不出的凄惨。
她们冲进殿内,大喊起来,“修容,世子!不好了!”
阮修容极为光火,恼怒的拄拄拐杖,呵斥道,“王妃的生辰好日子,胡说什么呢!”
侍婢跪伏在地上,瑟缩着开口,“云夫人私藏木偶诅咒王妃,结果被王妃身边的承香撞破了,云夫人情急之下,失手,失手撞死了承香。。。”
阮修容惊得后退了半步,方等却一脸焦急,“后来呢!”
“后来王妃就当着王爷的面,给了云夫人一剑,云夫人当场毙命!”
方等听得此话,心头发急,立刻跑了出去。
阮修容捂住心口,已然喘不上气来,“呃。。。”
“修容!”侍婢们手忙脚乱的扶着她坐下,又是拍背又是端茶,好歹给顺过气来,“修容千万保重啊!”
阮修容盯着孙儿离去的方向,哭得伤心欲绝,“啊!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做了什么孽啊!家家都有的事儿,到了湘东王宫,怎么就闹成这样啊!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让七官娶这妒妇啊。。。悔之晚矣啊。。。”
她抽了几口气,涕泪涟涟,“连我的孙儿也被她教唆成了仇人。。。这究竟是为什么啊!啊啊。。。”
哭至伤心处,竟又将气滞住,扑腾倒了下去。
几个侍婢忙去探过鼻息,感觉到仍有呼吸,才稍稍落汗,“快!快传医正!修容气急攻心,昏过去了!”
雪势越来越密,如绒似棉的雪花飘于身上,带来的却非棉绒之暖,而是彻骨锥心的冰寒。
昭佩浑浑噩噩的,带着一身雪水雪花踏进院门,迎面便撞上夏氏和方等。
夏氏未及出言,方等就先哭着抱住她,“阿娘!”
昭佩如遭蛇咬,浑身一个激灵。
她颤着被风吹红的双手,抓住方等的双肩,坚定而迅疾的推开,直盯着他的眼睛,语调冰冷嫌恶,“萧方等,别乱叫娘!你姓萧,我姓徐,你是萧家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我徐昭佩不要萧家的儿子,你滚吧!”
方等死拽着她的衣袖不撒手,放声大哭,“不!阿娘!儿不走!儿不姓萧了!阿娘!别赶儿子走!”
雪花落进他因嚎啕而翕张的双唇中,看的夏氏泪如雨下,她扯住昭佩的另一边衣袖,帮方等求情,“王妃!世子是你的亲生儿子啊!无论和王爷到什么田地,您都不该迁怒世子啊!”
昭佩不去理她,只挥开了方等因紧握而泛青的手,“我叫你滚!你聋了吗!快滚!永远都不要再叫我看见你!”
她说着,不顾夏氏的哀哭阻拦,把方等搡出去,嘭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夏氏仍不死心,“王妃,您这究竟是为什么啊!世子他。。。”
昭佩仿佛用尽了所有气力,就势瘫坐在门内,“我与萧绎,算是恩断义绝了。他是个瑕疵必报的狠心人,未必会善待我的儿子。。。只有我不喜欢方等,萧绎才会喜欢他啊。。。”
“娘!娘你开门!”方等右手拍打着紧闭的朱门,左手中,是刚才扯下的一块破碎金红布料,少年的嚎哭断绝肝肠,“儿子不要别人喜欢,儿子要娘!”
“王妃。。。”夏氏搂紧昭佩,相抱痛哭。
昭佩忽然把她推开,抹去了眼泪,“三丰,你也去吧。。。去吧,不要再来了。”
夏氏咬紧手帕,退后一步,“这些年,我总受够了折磨,可如今教我到哪里去呢?和那些女人一样,献媚邀宠吗?王妃,王妃。。。”
“随你如何罢。。。”昭佩茫然摇头,又忽而轻轻颔首,眼中的决绝已化作漫漫风雪,“去吧,都去吧。。。”
昭佩抬起头,头顶的天只剩惨白一片。
她如往常般,下意识的摸索着天长地久,直至一无所获的双手,窘迫的停在空空如也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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