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绎看向墙上挂着的王羲之摹帖,眼神沉郁。
相思殿。
经过那年冬天濒死的折磨后,昭佩越来越注意自己的身子,虽然仍为智远伤着心,吃睡梳洗却还按时守辰,是而除去苍白无妆的面容略带憔悴外,倒看不出如何消瘦。
此刻她正坐在靠窗的锦绣软榻上,翻阅一本维摩诘经,纤细的手腕间,已无佛珠的踪迹。
不远处的棉儿正顿着脚苦劝,“徐娘娘,您,您怎么能,怎么能把灵位设在殿内呢?”
顺着棉儿的目光,便见一块上等檀木灵位,刻着‘故瑶光寺后堂智远’几个朱砂字迹,明显是昭佩的笔墨。而智远的佛珠就供在灵位前,原本烧焦的几颗开裂佛珠,已经用新木补好,发着微微的光芒。周围另摆了鲜花果品,地上放着软垫香烛,简直就布置成了个小灵堂。
棉儿见昭佩非但不理会她,还把佛经哗啦翻了一页,不由继续劝道,“徐娘娘,您就赶紧撤了吧,这一来忌讳,二来就怕,就怕王爷看见。。。”
昭佩闻言,忽然突兀的笑起来,笑声带着满意,“就是要让他看见。”
棉儿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柳儿欢欢喜喜的进殿,走到昭佩身边,雀跃道,“徐娘娘,今日是徐参军的长子满周岁,刚派了人来问安请礼呢。”
“哦?君蒨的长子?”昭佩抬起眼睛,放下了佛经,“取名没有?”
“小公子叫徐彻,彳切彻。听来的家奴说,生的可灵秀了。”柳儿笑着答了话,又赶紧催促道,“徐娘娘看,要赏些什么礼物好?”
昭佩把眼神投向后室,略加思索,“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封一百两黄金过去吧。”
“是。”柳儿答应着,转身就往后室走。
不多时,便包了一包黄金出来,“徐娘娘,正好一百两。”
躺在榻上的昭佩忽然坐起身,抚了抚微乱的发髻,“我也要去看看小侄儿,叫他们备车。”
“啊?”柳儿和棉儿大惊失色,一齐上前阻拦,“不行啊,徐娘娘。那些禁兵早得了王爷的话,不会放您出去的。”“要是再撞上王爷,岂不更犯怄?”
昭佩冷笑一声,抬脚就走,“我想去哪就去哪,他凭什么管我?”
“徐娘娘!”柳儿和棉儿追在后头,暗自叫苦不迭。
昭佩一路疾走,片刻间便到了内宫门口。
她看也不看门边的禁兵,就要迈出脚步。
“铮”的一声,两道长戟交挥而下,伴随着禁兵恭敬却惹人厌恶的冰冷语调,“王爷有令,不许王妃出入内宫,王妃请回。”
昭佩怒视着这群萧绎的走狗,气得咬牙切齿,却不能抛却最后的仪态,同他们当众争吵。可这口气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直憋得人心胸郁闷。
昭佩就把双眼四处寻看,非要找到发泄的渠道不可。
巧的是,刚从萧绎书房出来的暨季江恰好从内外宫门前走过,正半低着头沉思某件事的对策,根本没发现宫门内的昭佩。
昭佩也是先怔愣了片刻,才认出蓄了胡须的暨季江。
她天性果断,见到旧相识,当即不做迟疑,就扬声喊道,“季江!”
暨季江忽然听到这声呼唤,立刻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寻找喊声的来源。可对上的,却是湘东王妃的眼睛。
早就耳闻昭佩失德行径的暨季江简直悔恨已极–––悔的是自己只顾沉思,错过了避开昭佩的好时候,恨的是这么倒霉的事情,怎么偏让他给遇到。
可无论再悔再恨,暨季江都不得不咬着牙上前行礼,“臣暨季江拜见湘东王妃,不知王妃有何吩咐?”
其实昭佩也是气头上胡乱喊出声的,真问吩咐,倒没什么好吩咐的。可若是说无事吩咐,倒显得自己无事生非耍他玩,所以勉强找话道,“季江,你不是在建康吗?”
暨季江隔着仍在交叉的长戟道,“回王妃,臣是因为公务,暂时折返荆州的。”
昭佩听见这句话,瞬间蹙紧眉心,言语也不再草率,而是带着期盼,试探着问道,“公务?是不是湘东王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暨季江以为昭佩只是听到什么风声,一时未曾多想,就敷衍着回道,“这臣就不知道了。”
昭佩还欲再问,眼角却瞥见一抹玄色衣摆。那衣摆的云纹,还是两年前,她亲手绣上去的。
柳儿也看到愈行愈近,饱含怒意的萧绎–––萧绎是最不爱喜形于色的,如果能从他的脸上看见恼怒,那他心中实际燃起的分量就足够翻天覆地了。又惧又怕的柳儿只能赶紧扯住昭佩的衣袖,轻声道,“徐娘娘,快回去吧。”
昭佩非但无视这劝告,还变本加厉的提高了声调,“若问起来,我倒真有事相求,只望季江你不要推辞。”
暨季江也发现了正在逼近的萧绎,只能擦着冷汗道,“王妃请讲。”
她看向捧着黄金的柳儿,微笑道,“我二弟徐君蒨为长子徐彻满周岁,正在府中设宴,还请季江帮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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