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两燕子低飞,掠过秦淮河上的朱雀桥。
马车缓缓而行,渐离乌衣巷。
王籍不由奇怪道,“既要寻谢几卿,为何反出乌衣巷?”
犹自浅酌的庾仲容打了个酒嗝,“文海兄久不在建康,自然不知道。谢几卿前月被罢官免职了,在家多遭同族耻笑。气愤之下,就搬出乌衣巷,到东郊白杨石井的私宅暂居去了。”
“罢官?”王籍更加疑惑,“因何罢官?”
庾仲容忍不住嘿嘿而笑,“这老儿日日在中书省饮酒,一夜喝得醉了,竟然穿着裆裤爬上宫中高阁,对着月亮大呼大叫,把至尊的好梦都给惊醒了。要不是看在谢家的份上,恐怕就不是罢官,而是斩首了!”
王籍闻言,也笑得胡子发抖,“妙!妙哉!夜穿裤衣,登阁酣呼,真值得罢一次官。”
“吁!”
马车驶进大道不久,车夫就发出一声呼哨,忽然在建康城中停下了马车。
他向前伸头看了一眼,才回身禀报,“前面围了好些人,把路给堵死了!”
“嗯?”庾仲容似醉非醉的,拉着王籍就下车,“走,看看去!”
被人群围在中间的,是一辆停于道边酒垆前,华丽非凡的三驾马车。
用三驾马车的,不是王公,就是贵族,这一辆自然也不例外。
坐在车里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身着最时新长衫纱衣的老者。
百姓们从未见过造访酒垆的贵族,自然要围着看个新鲜,外加议论纷纷。
“听说是谢家的嫡系。”
“怎么可能?”
“嘿!我知道的清楚,他是康乐公谢灵运的曾孙,这还有假?”
“谢家高士,也喝路边的酒?”
“等着咱们也尝尝。”
一片议论声中,侍婢接过酒垆掌柜递来的美酒,从高高卷起的车幔递进去。
老者仰头喝了一口,不由拍手叫道,“好酒!好酒!”
又颇为不满的晃了晃酒壶,“如此好酒,岂能无人共饮?”
说着颤巍巍下了马车,一指三个车夫,“你们来,陪我尽兴!”
侍婢捧上托盘,里面放着三个酒樽。
老者将酒哗啦啦倒进去,“喝!一醉方休!”
车夫哪里敢违抗主人的命令,立时翻身下马,趋奉躬身前来,挨个抖着手举起了酒杯。
正喝的痛快时,却见有仆从们挥着袖子鞭子,从外围赶出一条路来。
庾仲容和王籍随之入内,看到的,正是这幅惊天动地的景象。
“几卿!”
见好友自降身份,与驺夫当街对饮,庾王二人并不觉得奇怪,反倒一起走上前来,左右携住了谢几卿,“叫我们好找!”“竟是在此处发狂兴。”
好友的打趣和围观者嘁嘁喳喳的议论声中,谢几卿依旧怡然自若,只把酒壶一举,“至尊忒小气,在乐游苑摆的酒,根本不足醉人。。。我,我今日非醉不归!”
围观者越来越多,眼看就要引来建康守卫。
庾仲容不习惯被人围观,又怕谢几卿再闹出大动静,连仅存的爵位都丢掉。便叹了口气,哄这醉老头道,“醉是要醉,可醉在大路上,未免泯于流俗。我有艘好船,正停在桃叶渡,我们三人舟中浅泛,置酒临波,岂不快哉?”
“哦?”谢几卿听的眼前一亮,醉意略消,“一舟一酒,人生复何求?好,就去泛舟!”
建康满城的烟柳,在秦淮河与青溪交流而过的地方,渐为繁密茂盛的桃树所取代,人来人往,桨声摇船的渡头,正是桃叶渡口。
渡口的石碑上,刻着两行楹联,“细柳夹岸生,桃花渡口红。”字迹古旧,难寻书者。
覆盖桃花粉瓣的流水潺潺涓涓,成无垠的轻粉浅红,春风却依旧源源不断的送来更多香蕊,笼罩满河,吹拂两岸。
画舫上等候的家奴慢慢接着或深醉,或浅酌的三位高士,扶他们入座船中。
木棹伸进河水,搅动起粉红波流,带着画舫缓缓而行。
身着桃花裙的歌女唱起晋时曲,一时分不清人面抑或花面,“桃叶映红花,无风自婀娜。春花映何限,感郎独采我。
桃叶复桃叶,桃树连桃根。相怜两乐事,独使我殷勤。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靠着船栏的谢几卿上了年纪,被这艳丽春光一晃,双目就更觉昏乱。于是只仰着酒葫芦,边喝边看被行船搅出桃花漩涡的河水,偶尔伸手一拂,便在水面划出长长的细痕来。
船板摆着个桌案,上置鲜果美酒,糕点小食。
庾仲容和王籍对坐案前,正琢磨诗兴赋致。
画舫渐渐划入人烟稀少之处,缠绵的飞花却犹带香风,簌簌落于衣襟长袖,鬓发酒杯中,自成桃花闲宴。
庾仲容随手捻住一片飞花,缓缓道,“发叶临层槛,翻英糅花药。风生树影移,露重新枝弱。。。”
“在仙境,岂可再做俗言?”庾仲容的诗被正从栏杆撑起身子,醉醺醺的谢几卿打断。
王籍不由笑道,“那该做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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