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的桌案上,果然放着一张黑字白纸,上书“吾释褐从仕,不期富贵,但官序不失等伦,衣食粗知荣辱,以此阖棺,无惭乡里。往忝吴兴,属在昏明之际,既暗于前觉,无识于圣朝,不知天命,甘贻显戮,幸遇殊恩,遂得全门户。自念负罪私门,阶荣望绝,保存性命,以为幸甚;不谓叨窃宠灵,一至于此。常欲竭诚酬报,申吾乃心,所以朝廷每兴师北伐,吾辄启求行,誓之丹款,实非矫言。既庸懦无施,皆不蒙许,虽欲罄命,其议莫从。今日瞑目,毕恨泉壤,若魂而有知,方期结草。圣朝遵古,知吾名品,或有追远之恩,虽是经国恒典,在吾无应致此,脱有赠官,慎勿祗奉。”
一行行飘忽不定,显然是年迈力竭之人颤抖的手笔所留。
袁昂见诸子哭着答是点头,便略有放心的断续喘息道,“千万。。。谨记。。。我不受赠谥。。。也不许。。。不许你们立墓志。。。我虽降梁。。。臣节无改。。。拒梁帝之命,方可存义烈。。。义烈之名。。。”
诸子连忙哭应道,“儿子谨遵父命,绝不敢忘。”
袁昂听见他们满口承当,便不再多言后事,只迷茫的瞪视着彩梁飞花,荣光久盛的屋顶,沉入往昔旧梦。
齐武帝萧赜刚毅的面容似乎尽在眼前,正笑着对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臣袁千里。”
“楚辞曰,昂昂千里之驹,我今便赐你名为昂。”
呼呼的寒风挟裹阴云,一吹而过,袁昂眯了眯眼睛,齐武帝的脸就换成了当今天子的脸,和蔼道,“袁昂道素之门,世有忠节,天下须共容之,勿以兵威凌辱。”
阴云又渐渐掩埋当今天子,只留下一句怒喝,“不准你再做齐朝臣子!”
袁昂的神智忽明忽昧,终于要至归处,他挣起身呢喃道,“昂昂千里之驹,怎奈泛泛终于水凫。。。”
诸子想凑近些听清楚这低弱的乱语,却唯闻最后一句长叹,“世祖,老臣无颜见你啊!”
这句话耗尽了袁昂的气力,他猛地合上双眼,就歪倒在了枕边。
“阿父!”
几个儿子悲痛欲绝,纷纷趴在床畔,解开鬓发嚎啕大哭。
“阿父!”
又一声悲号从门边传来,带得半张袁妃难得素净的脸。
窗外阵风急过,吹得乌桕红叶萧萧而落。
如霞光,似血色。
台城。
净居殿。
缭绕满殿的檀香中,武帝正细细研读净名经。
“是身如幻,从颠倒起;是身如梦,为虚妄见;是身如影,从业缘现;是身如响,属诸因缘;是身如浮云,须臾变灭;是身如电,念念不住;是身无主,为如地;是身无我,为如火;是身无寿,为如风;是身无人,为如水;是身不实,四大为家;是身为空,离我我所;是身无知,如草木瓦砾。。。”
袅袅嗡嗡的诵经声一如过往每个日夜,惟难算究竟赎得几分罪孽。
“陛下。”轻轻的叩门声响起,伴随着内侍几近于无的脚步,“启禀陛下,司空袁昂逝世。”
说着递上一封书呈,“此为袁昂诸子所奉表奏,说是袁司空的遗命,不许言行状,立墓志,受封谥。”
武帝从佛经中回神,若有所失的接过表奏,细看一番,却终究还是悲叹着拒绝,“传诏,赠袁昂为本官司空,谥曰穆正公。”
内侍连忙答应,“是。”
武帝招手叫来原安,“给我铺纸研墨,我要亲书赠诏。”
原安知道武帝这是在跟死人赌气较劲,当即不敢多言,立刻捧砚磨墨。
武帝提起毛笔,思索着慢慢写道,“侍中、特进、左光禄大夫、司空昂,奄至薨逝,恻怛于怀。公器珝凝素,志诚贞方,端朝燮理,嘉猷载缉。追荣表德,实惟令典。可赠本官,鼓吹一部,给东园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二十万,绢布一百匹,蜡二百斤,即日举哀。”
诏书写好时,方才出去传命的内侍却又满面苦色的回来,手里还拿着另一封表奏,迟疑着小心道,“启禀陛下,袁氏诸子说,不敢违抗袁司空的遗命,请陛下收回追赠。”
武帝也不恼怒,而是将墨迹半干的手诏交给内侍,才渐渐提高声调,“你命礼官执此手诏,到袁宅亲自监督,一定要让袁昂穿着大梁朝服,用东园秘器下葬!若袁氏家人敢有违抗,通通以忤逆论处!”
内侍满头冷汗,也不敢擦,一昧诺诺应声,“是,是。”
武帝这才又展开袁昂的遗疏,叹息着静看。
城西。
石头津。
秦淮河本就是长江的一段流水,石头津旁,便有长江渡口。
于奔流江水上,隐约可见天际来烟,邈邈飞鸿。
此季水势正盛,邵陵王萧纶去往郢州,又是逆流西渡,难免更添艰险,自然不会有好脸色。
他看着悠悠江流,不知为何,就忽然想起正妃临死前说过的话,“如今妾惟有一事,不能放心。。。君素日轻躁,得罪良多。。。妾去后,望君擅自避嫌,切莫忤逆于上,招惹祸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只得徐妃半面妆请大家收藏:(m.qbxsw.com)只得徐妃半面妆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