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喧盛的场面,一看便知是御席内宴。
武帝即位之初,倒是常常排布内宴,不足为奇。
然而近十年沉溺于佛理后,武帝对杂音杂色都有嗤之以鼻的征兆,除却年节或邦交相关时,平日极少再见到筵席。
何况今日文臣武将难得凑的齐全,自然要趁机攀谈走动,各尽欢洽。
与魏国通和后,南北边境无事,武帝就渐渐把几员大将撤回了建康。在座的大将,先是羊侃、羊鸦仁、兰钦,其后间列阴子春、徐文盛、杨华、柳津等将。至于开国老将韦睿裴邃的子侄后代,诸如韦黯韦粲,裴之礼裴之高等人,座次自然更加靠前,身边都熙熙攘攘,挤满了朝臣。
上位的武帝左右,照例凑着风度未减的朱异。
武帝却并未与朱异攀谈,独独盯着席间的陈昭陈昕兄弟默然。
朱异虽则察言观色,心内已明,却仍佯作不知般举樽,“如今四海安乐,众将还朝,正是前所未有之太平盛世。”
见武帝微微颔首,才转而轻叹道,“可惜陈将军已然病故。。。”
还没等武帝露出怀想神色,朱异就又绕了个弯,“幸而陈将军的长子陈昭,五子陈昕都是将才,陛下何愁不继?”
武帝摇头道,“他们尚在少年,还难当大任。”
朱异的眼神浮光一动,就落在兰钦席间,“陛下且看兰钦。”
“嗯?”武帝把眼神落在三四十岁,姿容仍年轻的兰钦身上,模模糊糊的呢喃,“我记得,他好像屡立战功。。。”
朱异连忙提醒道,“正是。兰将军在战场的威名,已堪与陈将军相齐。况且尚未及不惑,至少能再为大梁征战三十年。”
“嗯。。。”武帝摸摸愈来愈长的白胡须,略作思索,“那你看,该如何改封?”
朱异试探道,“兰钦之父兰子云,与羊侃羊鸦仁二位将军一样,都是从魏国而来。既然羊侃如今为都官尚书,恐怕不好厚此薄彼。再说,当初西魏之所以求和,全赖兰钦的战功。他在衡州为平南将军时,州民还请立碑颂德。。。可到如今,仍是个曲江县公。。。”
武帝虽然年迈多忘事,可被朱异一提醒,顿时全想了起来。当即深以为然的颔首,又斥责朱异道,“既如此,为何不早作提醒?亏待功臣,日久岂非离心?”
朱异这才压低声音,实情以告,“兰钦出身不高,是魏国中昌的兰氏小族。。。”
武帝沉吟片刻,只问道,“羊侃,羊鸦仁现任何职?”
“羊侃为司徒左长史,十二班,封高昌候;羊鸦仁是北司州刺史,封广晋侯。”朱异说罢,继而补充了一句,“羊鸦仁只是回京述职,旬日即返还司州,镇守悬瓠。”
“那就征兰钦为左卫将军,加散骑常侍,列十二班。”
“是。”
朱异眉宇微动,藏去瞬息无影的喜色,悄悄给兰钦抛了个眼风。
他的眼神还没来得及全收回来,就听武帝又问道,“江州的签帅是谁?可曾禀报七官近日作为?”
朱异含糊一笑,企图蒙混,“湘东王一向安分守己,在江州更是勤政爱民,并无差错。”
武帝未置可否的沉默片刻,才蹙眉道,“可是五官刚刚送来密奏,说七官在荆州时,曾经焚毁佛寺。”
闻听烧佛寺,朱异的肺腑就是一紧,尚未想出应答之策,便听武帝开始不悦的喃喃,“七官向来顶礼参佛,当初还随我出家。。。难道,全都是另有所图?”
朱异权衡片刻,依旧为萧绎出言道,“陛下若说此事,臣最清楚不过了。”
他说着略顿话音,偷觑一眼武帝,才继续天衣无缝的辩驳,“那寺院唤作瑶光寺,因年久失修,所以湘东王出资重建。偏工匠清理寺基时,有许多木桩入地,不好挖掘,况且新修的寺基也要铺炭,是而才引火烧灼。这是常有的事情,并非庐陵王所言焚寺。”
武帝抿了口茶,眼睛盯着乱哄哄的朝臣,“你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朱异神情坦然,“当初湘东王为重建瑶光寺一事,曾亲书奏章奉上。只因每月都有许多重建或新建佛寺的奏章,所以未曾转呈陛下。陛下若想看,臣命他们翻出来就是。”
武帝这才释怀的摆摆手,“算了,不必麻烦。”
朱异正愁没有理由提起湘东王,既得了这个机会,便趁势劝言,“湘东王到镇数月,却仍未有持节,实在不便。何况豫章王年幼,又丁父忧,根本无力处置政务军务。。。陛下何不派两名心腹之人,一往豫章,一往江州,权作辅弼约束。”
武帝扫过朝臣们的脸,却发现大半都只是面熟,根本叫不上名字,只得向朱异问道,“你看谁合适?”
吴郡张氏是武帝生母张太后的娘家,向来备受恩宠信任,朱异便单单打量张氏子弟,“散骑常侍张嵊,是开国老将张稷之子,为人公允端正,一定能约束湘东王;至于豫章王。。。豫章王实在年幼,须长辈悉心看护,臣以为御史中丞张绾可当此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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