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绎严峻至冰封的神色逐渐裂开阴森的纹路,重新拼凑出盘根错节的怒色。
能令方等生出谋害之意的,恐怕就唯有他那个好生母–––湘东王妃徐氏。
于是萧绎就继续问道,“徐氏是不是对世子说过什么话?”
奴仆们有的摇头,有的就杂七杂八,胡乱抖落起来。
“徐娘娘好像对世子说过想做王太妃。。。”
“世子当着徐娘娘的面没有答话,可是后来总心事重重的,奴也不知世子究竟有何打算。”
“自从世子面见至尊,又得褒赏后,似乎果然有些异样。。。”
听奴仆的意思,显然是这对母子串通一气,要将自己置之死地而后快。
萧绎一念至此,立刻切齿深恨,“把那个逆子给我押过来!”
“不许去!”
凌冽的喝声从殿门处响起,非但止住了欲依然行事的奴仆,还引来一片屈膝。
未知何时而到的阮修容拄着拐杖,噔噔的跨过门槛,就继续喝道,“都给我出去!谁都不许惊动世子!”
“是。”
等殿内诸人走的走,散的散,阮修容才上前按住欲起身相迎的萧绎,“好好躺着,我不用你这时候尽孝!”
萧绎只得靠回床榻间,讪讪一笑,“阿娘怎么来了?”
“你要冤枉我的孙儿,我岂能不来?”阮修容责怪的瞪罢他,又气道,“徐氏再不好,和方等有什么关系?你自己落了马,反倒转圈去怪方等,真是糊涂至极!”
萧绎争辩道,“可那白龙驹。。。”
阮修容叹了口气,满含苦口婆心,“我知道,那马是方等的坐骑,又被人藏了钢针,才至发性。可是无论此人是谁,都不可能是方等啊!你想想,天下哪有子欲父死的道理?难道你也要害官家不成?”
萧绎闻听此言,神色猛的一变,不禁泄露出两分心虚,“儿子不敢。”
阮修容的眼神已经开始昏花,没能发觉萧绎的异状,仍旧喋喋不休的继续数落,“这就对了。你不敢,方等自然更不敢。要是官家也像你一样听人挑唆,你们几个兄弟都别想活到今天!”
萧绎怕被阮修容看出端倪,就赶紧顺着她道,“是,儿子糊涂,错怪方等了。”
“真是一点没有身为人父该有的模样。”阮修容意犹未尽的嘟囔了两句,这才坐到床边,转而关切道,“伤的如何?疼得厉害么?唉!你这孩子就是多病多灾。。。”
“不疼。”
萧绎随口敷衍着阮修容,沉郁的眼眸却落在渐渐后退的夕阳残光上,愈加森然。
建康城西。
士林馆。
扑面的寒潮凛冽刺骨,可无论如何肆虐,都吹不透厚重华丽的马车帘幕。
今日适逢士林馆文学盛会,引得众多朝臣旧贵群集纷至。
暗自比拼风姿仪态的衣冠士子们,行动间香云如袖,粉面施朱,像丛丛开在凄冷冬日的反季鲜花,格外煊赫而耀眼。
可若仔细望去,纷纷攘攘的花丛中也不乏异类。
首当其冲的,就是国子祭酒到溉这朵打了补丁的老鲜花。
都官尚书刘之遴的马车恰好停在旁边,他颤巍巍的扶着侍从,才一落地站稳,就招呼道,“到祭酒,多日不见,神采依然啊。”
到溉了然而笑,带得尽白的胡须微颤,“刘尚书言下真意,是破服依然吧。”
刘之遴赶紧携住他的袖袍催促,“别在冷风里说笑话了,今日可是周弘正登台讲坐,你我岂能在后生面前迟到?”
到溉边跟着他往里走边继续斗嘴,“都迟了半个时辰,再多迟些也未尝不可。”
“平时不怕迟,今日却片刻也迟不得。”
到溉微微一愣,“这是为何?”
刘之遴凑近他耳畔,压低了声音,“听说皇太子可能驾临,好像要从年轻的学生里给南沙公主选驸马。”
“啊?竟有此事?”到溉一听,顿时不再慢慢吞吞,而是比刘之遴更加着急的迈步入馆,“快走快走,若去晚了,恐怕会错过一桩美谈。”
馆内熙熙攘攘,到处都是华衣美服的学士才子,三五成群的清谈论坐。
可左看右看,既找不到周弘正,也没有皇太子的身影。
到溉情急之下,赶紧拦住尚书左丞贺琛,“贺左丞,不是说今日由周弘正登坐,要释周易讲疏么?为何不见人影?”
贺琛正与得意门生沈洙说话,闻言先吩咐沈洙道,“你替周博士讲几篇。”
等沈洙依言而去,才转头与到溉闲言,“方才陈郡袁宪在此清谈,周弘正看他年幼,就想挫挫他的锐气。谁知发难数次,袁宪都随问抗答,剖析如流。周弘正自觉脸面挂不住,所以带着几个弟子,将袁宪请到偏室,想上演舌战群儒。”
贺琛说着,拍了拍到溉的衣袖,“我正要去看好戏,到祭酒可愿同往?”
到溉连连点头,边走边笑道,“童稚幼子,竟能斗败周弘正?真好戏也。”
一行人到得偏室时,围观者已经里三层外三层,重重纷沓的密不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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