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最后也没能说服周秀才，众人不欢而散。
回到破屋，顾尘把常悦放在干草堆上，自己在桌前坐下。
他没画画。
就那么坐着，盯着墙壁，一动不动。
“在想什么？”常悦问。
“在想周大哥的话。”顾尘的声音有些闷，“他好像还是很讨厌我那么做。”
“你觉得你做错了？”
顾尘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说，“无论再来几次，我还是会那么做。”
常悦看着他，突然笑了。
“这就对了。”她说。
“什么？”
“你并没有觉得自己做得不对，你只是希望周秀才能理解你。”常悦说，“但他现在理解不了。”
“这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跟你的位置不一样。”
常悦感觉她现在好像一名幼师。
顾尘转过头看着她。
“他是秀才，有功名在身，他不用每天跟王二打交道，不更不会每天被王二欺负，他可以讲骨气讲原则，因为王二不敢真把他怎么样。”
常悦的声音很平静，“但你不一样，胡西不一样，刘婶、老李、陈寡妇、红奶奶你们都不一样，你们每天都要面对王二，你们的骨气换不来任何东西。”
顾尘低下头。
“所以你的低头，不是软弱谄媚。”常悦轻声道：“是在努力活下去。”
“那周大哥……”顾尘抬起头，“他会不会一直不理解我？”
“不会。”常悦笑道：“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会想通的，他只是需要时间。”
顾尘没再问了。
他开始磨墨，看样子是要准备作画。
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情显然好了许多。
常悦笑了笑。
果然还是小孩子。
小孩子都很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常悦闭上了眼睛，不过她没有休息。
周秀才现在的态度显然有些不配合，这时候就需要她这个鬼仙出马了。
她的意识从身体里飘了出去，像一阵风，飘过熟悉的路途，最终飘到周秀才家。
周秀才在书房里，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状子。
他就那么坐着，端正笔直，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常悦飘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才开口。
她故意用了那种“飘渺”的发音方式，让声音在空气中产生回荡的效果。
像风穿过竹林，像水漫过青石。
这样的声音才比较符合鬼仙的人设。
“周梁生。”
周秀才猛地抬起头，四下张望，但什么都没看见。
“谁？！”他站起来，椅子差点被带倒。
“莫慌。”常悦的声音很轻，很缓，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不是来害你的。”
周秀才的手死死按在桌上，指节泛白。
“你……你是！”
“顾尘说的那位鬼仙。”常悦接过他的话，“你听过我。”
周秀才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椅子被撞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但他很快稳住了。
毕竟是读过书的人，见识多，胆子要比一般人要大。
“你……你怎么会在我家？”
“因为我有事要交待你去做。”常悦的声音飘在空气中，像一缕烟，捉摸不定，“关于状子的事。”
周秀才的瞳孔缩了一下。
“状子？”
“后日，”常悦说，“记住一定要是后日，你把状子递到县衙。”
周秀才愣住了。
“为什么是后日？”
“因为王二后日要去县里见李大善人。”常悦说，“这是一个机会。”
周秀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机会？王二去见李大善人，再递状子上去，县太爷一看，李大善人再一打招呼，那我们不是自投罗网吗？王二就算犯下杀人的罪过，我们也拿他无计可施！”
“你觉得李大善人会帮王二压下来？”
“难道不会？”
常悦轻轻笑了起来。
“能养出恶狗的主人，自然也能把恶狗丢掉。”常悦的声音飘飘渺渺，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周秀才的脑子里。
“只要这只狗，开始给主人惹麻烦了。”
周秀才的眼神变了。
“你的意思是……”
他当然懂得常悦的意思，他沉默了，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状子。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是他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每一条罪状，都是王二这些年欠下的债。
如果可以他早就想递出去了，但他一直在犹豫。
他怕递上去之后，石沉大海，反而打草惊蛇。
但现在鬼仙说……后日是个机会。
他该信吗？
“你怎么能保证后日是个机会？”周秀才抬起头，目光在空气中搜索着，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
常悦早料到了这个问题。
“我自有我的道理。”她说，“你只需记住状子一定要在后日递，至于能不能成，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那该谁操心？”
“天。”
常悦说完都不免被自己装神弄鬼的功力震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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