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和周秀才走了大约一刻钟，王二的家出现在视野里。
说是家，但其实更像一座小型的宅院。
青砖灰瓦，门楣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虽然雕工粗糙了些，但在肥水镇这一片土墙草顶的民居中间，已经算是鹤立鸡群了。
顾尘和周秀才在路边停下来，装作歇脚，实则在观察。
王二家门口停着好几顶轿子，总共是五顶。
最前面那顶最大最豪华，朱红色的轿身，四角挂着流苏，轿顶还镶着一颗铜制的宝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轿帘是深蓝色的绸缎，上面绣着暗纹，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不用猜，那是王二的。
后面还有四顶小一些的轿子，漆成黑色，没有流苏宝珠，朴素得多，但每一顶看起来都很结实，轿杠擦得锃亮，抬轿的粗绳也是崭新的。
轿夫们蹲在路边，有的在抽旱烟，有的在啃干粮，没有人说话。
“顾尘，”常悦的声音从顾尘耳边传来，压得很低，“王二要见李大善人自己坐轿子去就行了，弄这么多轿子做什么？”
顾尘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他转头看向周秀才，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问。
周秀才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的情绪有些复杂。
“没人见过。”周秀才说，“但据说是王二孝敬给李大善人的宝贝。”
“宝贝？”顾尘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金银财宝，古董字画，大概就是这些些。”周秀才的声音淡淡的，带着藏不住的厌恶，“每次王二去见李大善人都是这个阵仗，轿子进去，空的出来，里面装的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顾尘常悦对视一眼，“金银财宝？”
常悦咋舌，“能被轿子抬着的那得有多少啊，这也太夸张了！”
难道肥水镇正如其名，真是个可以捞大油水的地方？
常悦从旧衣服的缝隙里往外看，目光落在那四顶黑色的轿子上。
轿帘垂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
轿杠微微弯着，不属于那种被重物压弯的弧度，但确实在往下沉。
里面有东西。
不是金银财宝那种死沉的，金银的密度大，一小块就很有分量，如果轿子里装满了金银，轿杠就不会只是微微下沉，而是会被压得像一张弓一样。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王二从宅子里出来了。
王二今天穿得很体面。
酱紫色的绸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宽带，脚上蹬着双黑缎面的厚底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还抹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天光里泛着油腻的光泽。
但他的脸色不好。
非常不好。
阴沉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一双吊梢眼里没有平日那种得意洋洋的光，而是布满了血丝，像是一晚上没睡好。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上轿，而是盯着后面那四顶黑色小轿子，目光阴鸷，一言不发。
那表情不像是在看金银财宝，更像是在看一堆他很憎恶的东西。
“这些……”王二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
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赶紧凑上来：“二爷，都装好了，按您的吩咐，一个不落。”
王二没说话。
他又盯着那几顶轿子看了一会儿，嘴角抽了抽，像是在忍耐什么，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撩起轿帘，弯腰钻了进去。
“走！”他在轿子里闷声喊了一句。
轿夫们赶紧熄灭旱烟，把干粮往怀里一揣，抬起轿子出发了。
四顶小轿跟在他后面，像一串沉默的尾巴。
“跟上去。”常悦说。
顾尘抬脚就要走，余光瞥见周秀才还站在原地，赶紧停下来。
“周大哥？”他回过头。
周秀才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看着王二轿子远去的方向，又看看顾尘，嘴唇动了动。
“走吧。”他说。
简简单单两个字，但语气里那种别扭劲儿……就像一碗放了太多盐的汤，你没喝之前就知道它咸。
顾尘没多想，跟了上去。
从肥水镇到县里这条路，周秀才走过很多次，他很熟悉。
这也是常悦觉得只需要周秀才跟着一起来就足够的原因。
周秀才和顾尘并肩走在通往县城的官道上，一左一右，中间隔了大概两个人的距离。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有些已经翻了土，有些还荒着，枯黄的庄稼茬子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灰白色的烟柱在低空飘散，融进天色里。
赶考访友，买书卖字，这条路周秀才一年总要跑上好几趟。
路熟得很，哪里的路面有个坑，哪里的树被风吹歪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从没走得这么累过。
路难走是一方面，主要还是身边这个人让他浑身不自在。
顾尘就走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不近不远，不快不慢，不说话，不看他，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顾尘的注意力好像全在前面王二的轿队上，剩下的那部分好像全在他自己背上那件旧衣服里。
那件旧衣服下面，是鬼仙。
鬼仙和顾尘如此亲密，显然是选中了他，鬼仙是站在顾尘那边的。
这个念头让周秀才感觉更不好了。
他知道他别扭的原因是什么。
但就因为知道，他才更别扭。
他比顾尘年长，读的书也比顾尘多，可人家都没放在心上，反而是他一直在斤斤计较、作茧自缚。
他觉得他应该跟顾尘说点什么。
道歉也好，解释也好，哪怕是没话找话地聊两句天气也好。
前日他说了那么重的话，顾尘没有顶嘴，更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听完安静地走了。
这种安静让周秀才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宁愿顾尘跟他吵一架。
但顾尘不吵。
顾尘走在他旁边，姿态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让周秀才觉得他完全像个小心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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