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我去县里找你们那天。”胡西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顾尘喘不过气来，“她一个人在家，从床上摔下来了。等刘婶去看她的时候，人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他闭上了眼睛。
牢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声音，能听见隔壁牢房犯人的鼾声，能听见老鼠在稻草里窸窸窣窣爬动的声音。
顾尘跪在牢房外面，手抓着木栅栏，指节泛白。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但他没有哭出声。
“胡大哥……”他说不出别的话了。
胡西睁开眼睛，看着顾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他的眼泪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流干了。
从肥水镇走到安乐县的路上，他一边走一边哭，哭了一路。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他已经没有眼泪了。
“我娘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胡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爹死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织布、洗衣、下地、喂猪，什么活都干。后来她瘫了，躺在床上五年，我伺候了她五年。她总跟我说，‘儿啊，娘拖累你了’。我说‘不拖累，娘在，家就在’。”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她不在了。”
“家就没了。”
“我活着干什么呢？”
顾尘拼命摇头。“胡大哥你别这么说……”
“顾家小子。”胡西打断了他，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不冤。”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剔骨刀，那把刀他从不离身，刀柄被磨得光滑发亮，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血迹已经干了，暗红色的一块，像一朵开在刀上的花。
“这把刀，跟了我八年。”胡西看着刀，手指慢慢抚过刀身，“我爹留给我的。他以前也是个杀猪的，这把刀他用了一辈子。”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油灯的光，看着刀刃上那条暗红色的血痕。
“现在，”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它杀了人。”
常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顾尘背上飘了出来。她站在牢房外面，看着里面的胡西，看着那把剔骨刀，看着他那双已经哭干了的眼睛。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在现代看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但拼尽全力，也不一定能活成一个人。”
胡西拼了一辈子。他起早贪黑，切肉剁馅，养活瘫子老娘，五年如一日。他没有怨过谁，他觉得那是他的命。但王二不让他活。王二砸他的摊子，欠他的肉钱，骂他娘是瘫子，把他娘从屋里拖出来，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躺在泥地里，当着一街人的面。王二把他逼到跪下，逼到低头，逼到想杀人。
胡西忍了。他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他以为王二被抓了，秋后问斩了，他就能回家，继续卖肉，继续伺候老娘。但老娘没有等他。老娘从床上摔下来，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上，没有人知道。等刘婶去看她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胡西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等刘婶送饭来。他等来的不是饭，是刘婶哭得说不出话的脸。
他没哭。他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刘婶说“可能是昨夜”。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那把剔骨刀，走出了门。
从肥水镇到安乐县，三十里路。他走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站在县衙门口，浑身是土，眼睛血红。
他没有走正门。他翻墙进去的，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县衙的墙太好翻了。他最开始在肥水镇杀猪的时候，每天都要翻过一座小山去别的镇上卖肉，比这高的墙他都翻过。
他找到了大牢。狱卒在打瞌睡。他摸进去，找到了关王二的牢房。
王二看见他的时候，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大张着，想喊，喊不出声。
胡西没有说一句话。他拔出刀，捅了进去。
一刀，心口。
王二的血溅了他一身。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看着王二的眼睛从恐惧变成空白，从空白变成空洞。然后他扔了刀，坐在地上，等着狱卒来抓他。
被抓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让所有狱卒都愣住的话。
“不用审了，人是我杀的。”
现在他坐在这间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对面是顾尘，顾尘身后是那个他看不见的“鬼仙”。他想笑，但笑不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顾家小子，”他说，“替我跟周相公说一声，对不住了。状子白写了，案子白审了。王二的人头，没等到秋后。”
顾尘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胡大哥，你别说了……”
“还有。”胡西的声音突然认真了起来，“替我谢谢鬼仙。虽然我看不见她，但我知道她在。那天在土地庙，在肉摊上，在县衙外面，她都在。”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跟她说，胡西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下辈子做牛做马，还她的情。”
常悦站在牢房外面，听见这句话，鼻子猛地一酸。她想说“你不用还”，想说“你没有欠任何人”，想说“你是个好人”。
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老周头是在那天傍晚赶到的。
他风尘仆仆，鞋上全是泥，头发被风吹得像鸟窝。他站在县衙门口，看见顾尘和周秀才从里面出来，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他们俩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老周头？”顾尘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老周头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胡西他娘……”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死了。”
顾尘低下头。“我知道。胡大哥说了。”
“不是。”老周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赶紧压低，“不是摔死的。她不是从床上摔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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