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仍黑。
另一边,刘晏别院的灯也亮到深夜。
陶乐游在榻上,喉间已经缝过,右腕缠了厚厚几层布。血止住后,他昏睡过去,眉心仍紧紧皱着,像梦里还在被人追杀。
谢长宁坐在案前写医案。
刘晏身边的孟吏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却没有催。
喉间伤,刀口浅偏,避气管,不为取命。
右腕伤,割筋,短期不能执笔画押。
死士藏毒,非寻常刺客。
伤者惊悸过度,半月内不可逼问,不可高声惊吓。
写完最后一行,谢长宁放下笔。
孟吏低声道:“谢大夫,陶主事何时能说话?”
“能活着已经不错。”
孟吏脸色微白。
谢长宁把医案递给他:“今夜这刀是替人争时间。你们要问案,就先保住他。若明日有人拿他不能言、不能写做文章,把这份医案送到刘尚书案上。”
孟吏双手接过:“老夫明白。”
谢长宁净过手,走到廊下。
雨还在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方才缝伤时,他一直用这只手按针,稳得很。可此刻雨风一吹,指节上那点早已散去的触感,又像忽然回来了。
茶棚里,沈韫坐在他右侧。
殷亮隔着桌案在另一边,什么都没看见。
沈韫那时盯着灰篷车,眼神冷得吓人,左手却垂在桌下,摸到了他的右手。
她起初只是碰了一下。
后来便顺着他的指节慢慢摸过去。
拇指压过掌骨,又揉了两下,像纨绔子弟心神躁动时,随手盘一枚玉扣、一串念珠、一个刚到手的好玩物。
谢长宁当时没有出声。
殷亮就在旁边。
沈韫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坐得越稳,心底那点躁意便压得越深。
她需要一个东西来安抚自己。
于是她摸到了他的手。
谢长宁垂眼,看着自己的指节。
茶棚里那点触感早已散了,可雨风从廊下吹过时,他竟又觉得,她的指腹还停在掌骨上。
长安才有人说他配不上她。
无官身,非清流,医者方伎,商贾亲族。若按门第与官爵一层层算下去,他确实不该坐在沈昭之女身边,更不该由着她在杀局之前,把他的手当成一枚随手盘弄的玉扣。
可沈韫的脑子在看刀,手却认得他。
谢长宁忽然又想起了襄阳。
永安五年的宣忠堂里,她坐在节度使的主位上,案前已经放着军医帐、疫亡数、伤兵转运和药材耗损的几册薄账。
她显然早算过了。
算过荆襄一带每逢时疫会折损多少青壮,算过伤兵因军医不足多死一成,要少多少能归队的卒伍;也算过若与辽东谢氏搭上关系,整顿军帐、训练医工、打通药材商路,一年能留下多少人命,又能少耗多少军粮、抚恤与新募之费。
所以她开口时没有半分迟疑。
“三千两。”
没有试探。
也不是炫耀。
那是她核过账之后,给出的价钱。
那笔钱等同于沈昭一个从一品国公与封疆大吏三五年的俸禄。
即便对山南东道节度使府,也绝不是可以随手扔出去的数目。
可她仍旧说了。
因为她认为谢长宁值。
谢长宁那时却只觉得受辱。
人命无价,医术更不该被一个高门小娘子折成银钱。他以为她仗着父兄权势,以为所谓山南东道的节度留后不过是圣恩与家世叠出来的虚名,以为她尚不明白三千两意味着什么。
沈昭就坐在一旁。
他端着茶,看了女儿一眼,笑得很无奈。
如今想来,那笑意里并没有纵容她挥霍的意思。
沈昭知道她算过。
也知道她不会拿三千两换一个无用之人。
他大约只是无奈,女儿懂得如何核军费、算人力、估量一个医者能替襄阳保住多少性命,却还不懂,有些人被如此明码标价,即便那价格高得惊人,也未必会觉得自己受了看重。
她把自己最郑重的认可,写成了一张最容易刺伤谢长宁的价目。
可沈昭没有当众拆穿她。
他只是坐在旁边,任她把这笔大得近乎荒唐的账报出来。
有人替她承担后果,她才敢把自己的想要说得那么直白。
有人相信她的判断,她才敢拿沈昭三年的俸禄,去赌一个素不相识的医者值得留下。
有人溺爱,才能娇蛮。
有人纵容,才能做得纨绔。
如今她仍然会在刀光前坐得懒散,手指随意拨弄着身边人的手。
可那个坐在一旁听她报账、笑得无奈,又肯为她的判断押上三年俸禄的人,已经不在了。
谢长宁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忽然希望她能再任性一些。
再娇蛮一些。
最好仍旧像宣忠堂里那个艳若桃李的小娘子,算清了一个人值得,便坦坦荡荡地说要留下,想抓住什么,便相信总有人肯替她兜住后果。
而不是像如今这样,想要报父仇,都平静得像在核算一笔不得不付的军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靖周旧书请大家收藏:(m.qbxsw.com)靖周旧书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