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汤已经凉了,徐芷柔把碗推到一边。
刘保全买了明天一早的票,回镇上,手里攥着工坊的地址。
他来干什么?
要钱,高德明没有。砸场子,一个外地人跑到别人镇上闹事,不划算。
找她谈判——拿什么筹码?
徐芷柔想了一圈,得出一个结论:刘保全不是来找她麻烦的,是来找她合作的。
三千块的债,高德明还不了,省二丝厂的关系也废了,刘保全唯一能翻本的办法,是绕过高德明,自己去搭那条港商的线。而徐记工坊,是他目前能看到的、离港商最近的跳板。
宋止戈把两碗馄饨钱付了,走回来看她。
“想什么?”
“刘保全明天到镇上,会来找我。”
宋止戈站着没动,等她下文。
“他不是来砸场子的,是来谈生意的。”
宋止戈想了一下。“高德明的姐夫,跟你谈生意?”
“他被高德明坑了三千块,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把钱拿回来,高德明这条路断了,他得找新路。”
宋止戈把手插进裤兜,往客运站方向走了两步。
“你接不接?”
“看他开什么条件。”
两人赶上下午最后一班车,颠了三个半小时回到镇上。天已经擦黑,街上没几个人,工坊的灯从院墙上方透出来。
林跃开的门,见着两人,松了口气。
“当家,今天出了七十八匹,赵小英顶上来了。”
七十八。四台机器第二天,就摸到这个数。徐芷柔点头,进了院子。
沈从周从缫丝间出来,手里端着本子,大概是要报今天的数据,见宋止戈跟在后头,嘴唇抿了一下,把本子递给徐芷柔。
“数据在上面,刘嫂和孙大姐配合得不错,没出废品。”
“辛苦了。”
沈从周应了一声,往自己屋走,又停了步。
“省城顺利?”
“顺利。”
他点头,没再问,进了屋。
廊下的条凳在徐芷柔脑子里嘀咕:“他在门口站了三回,每回都往巷子口看,你们一进门他脸色才松下来,这人嘴上不说,腿比嘴诚实。”
徐芷柔去西厢房放了挎包,把今天拿到的退文回执和研究所意向书锁进铁皮箱。三条线走完两条半,剩下那半条等下周张国柱发函,就算合拢了。
她把明天的事捋了一遍。
刘保全早班车,七点发车,十点半到镇上。他不认路,王小莲的电报只附了地址没附人,到镇上要么自己摸,要么找王小莲接。
王小莲会不会接?
她在烧高德明的信。她在跟高德明切割。
一个正在切割关系的人,会不会继续替高德明的姐夫带路?
不一定。
但王小莲这个人,见利忘义是本能。刘保全手里有钱——欠他钱的人没钱,不代表他自己没钱。一个能从南边跑到北边追债的生意人,兜里不可能是空的。
王小莲闻得到钱味。
徐芷柔洗了脸躺上床,没关灯。
床板打了个哈欠开口:“你今天跑了一天,腿不酸?”
她没理它。
床板又说:“王小莲家的灯亮着,她在跟她男人吵架,她男人说不许再掺和高德明的事,王小莲说你懂什么,她男人摔了门去睡灶房了。”
王小莲还不收手。
灯拨小,徐芷柔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六点,徐芷柔起来得比平时早。
她没有跟任何人提刘保全要来的事,照常安排开工,四台机器转起来,缫丝间热气蒸腾。
七点半,她让林跃去镇上买酱油,顺路看一眼汽车站。
林跃九点回来,酱油拎着,嘴里塞着油条。
“站牌下没人,早班车还没到。”
十点,林跃又跑了一趟。
这回他是跑着回来的。
“了,灰中山装,方脸,提着个皮箱,在站牌下抽烟,没人接他。”
没人接。王小莲没去。
徐芷柔把手里的产量表放下。
“他往哪走了?”
“还站着呢,我走的时候他在问旁边卖瓜子的老头路。”
问路。说明他真不认路。从汽车站到工坊,走路二十分钟。
徐芷柔站起来,把围裙解了。
“周小蔓,缫丝间你盯着。”
周小蔓从门里探头,应了一声。
宋止戈从后院出来,手上拿着把扳手,看见她解围裙,把扳手插进后兜。
“来了?”
“来了。”
宋止戈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站到院门边上。
徐芷柔没拦他,走到廊下坐着,倒了杯茶。
十点二十七分,院门被拍了三下。
力道不小,间隔急。
门环在她脑子里抱怨:“这人手劲大,指甲盖缝里有机油味,皮箱底下的铁脚沾着泥,走了不少冤枉路。”
林跃看她,她点头。
门开了。
刘保全站在外头,灰中山装皱了,额头有汗,皮箱提在左手,右手还保持着拍门的姿势。
他看见林跃,又越过林跃看见了坐在廊下的徐芷柔,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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