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话,车便进了弋阳城。
弋阳城不大,街巷却透着一股很实在的烟火气。
城门口进去,两边多是米铺、油坊、布庄、草药摊和卖农具的铺子。
卖货的人嗓门都大,讨价还价也比上饶更直接。
一个卖豆腐的妇人提着木勺吆喝,白汽从桶里扑上来,整条街都是豆香。
对面则有挑担卖麦芽糖的,糖浆拉得细细长长,围了一圈孩子。
还有人当街磨豆浆、炸油饼,油锅里刺啦一响,香气便能钻半条街。
严琥珀下车时,先抬头看了看。
“这地方瞧着倒亲切,像过日子的地。”
周守信笑道:“正是。”
“弋阳最重实惠。你若拿样子货来唬人,不成。可若东西真好,他们反倒肯长长久久做。”
众人跟着周守信进了一家杂货铺。
这铺子开在主街偏里的位置,不算最显眼,却胜在地方宽敞,门口挂着布帘,里头货架码得整整齐齐。
一边是针头线脑、糖盐酱醋,一边是油灯、木勺、孩童拨浪鼓之类的小物件,角落里还放着些便宜笔墨和蒙学用的旧书册。
掌柜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脸圆,眼不小,一见周守信进门,立刻从柜后头迎了出来。
“周掌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周守信笑着拱手。
“王掌柜,今日给你送财路来了。”
王掌柜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您这话,我爱听。”
周守信便把严家几人往前一引。
“这是兴安县那边做七巧板的。”
“别看是乡下人,东西却是好东西,先前在上饶卖得很好。”
王掌柜一听“周守信带来的人”,先便高看了三分。
他虽还没亲手看货,脸上的笑却已热络不少。
“那得瞧瞧。”
严二江把七巧板样货递过去。
王掌柜拿在手里,先是翻来覆去看那木板的打磨和上色,见边角齐整,漆色鲜亮,便已点了点头。
再听周守信讲了讲这东西能拼图,开智,他便真起了兴趣。
“这东西倒新鲜。”
“孩子们爱玩,书院也能卖。”
他说着,还当场在柜台上摆弄起来。
王掌柜原先还想试着压一压量。
“先来个五十副?”
周守信连茶都没接,只慢悠悠道:“五十副,你卖两天便没了。到时又得催着补货,反倒麻烦。”
“这东西在上饶走得不差。弋阳虽不如府城,可你这铺子占了街心,人来人往不缺。你若真想做,就别这般小家子气。”
王掌柜一听,也不敢慢待了。
最后双方一番商量,弋阳这边定下每月一百五十套。
契纸写好时,严琥珀站在旁边,整个人都还有些发晕。
出了铺子,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这就……成了?”
周守信笑了一声。
“不然呢。”
严三湖在后头咧着嘴,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有脸面的人说话,就是好使。”
周守信瞥他一眼。
“脸面是一回事,东西能卖又是另一回事。若东西不中用,我脸再大,也不能逼着人家赔钱。”
严二江听了这话,倒更觉他是个明白人。
一行人没在弋阳多留。
中午便在街边食肆吃了碗米粉。
弋阳这边的米粉做得细,汤里放了腌菜、肉臊和一小撮葱花,另配一碟辣酱,热气腾腾端上来时,严三湖头一口就差点把舌头烫着。
“香。”
郑老实埋头吃了半碗才抬头。
“这边人口味重些。”
店家妇人正在旁边捞粉,闻言便笑。
“咱弋阳就是这样,干活的人多,没点咸辣,哪有劲。”
吃完粉,他们便赶去了玉山。
玉山和弋阳的气象又不同。
若说弋阳是厚重的乡土气,玉山便多了几分文气和整洁。
街道比弋阳略宽,石板路扫得干净,书肆、笔墨铺、刻字铺和卖字画的摊子也多些。
路上往来的读书人,衣裳哪怕旧,也总比旁处显得更整齐。
有人边走边背书。
有人站在茶肆门口,拿折扇比划着讲文章。
就连卖吃食的,也多是些清爽讲究的样式。
蒸糕、芝麻饼、酥豆、糖藕片,一份份摆得很规矩。
柳如眉若在,怕是能在这地方逛一整天。
严三湖一进玉山,就忍不住把嗓门压低了些。
“这地儿的人,说话都轻飘飘的。”
严琥珀白他一眼。
“你少丢人。”
周守信笑着道:“玉山重文。”
“这里的掌柜,最爱听‘启智’‘益学’‘蒙童’这些字眼。七巧板若在这儿卖,不能只当木玩具说,要说它能开脑子,能教小儿认图形。”
陆丹青听了,默默把这话记下了。
果不其然,到了玉山那家铺子,周守信介绍时便换了说法。
“这不是寻常木耍货。”
“是启智玩具。上饶那边不少读书人家都给孩子买,书院边上也卖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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