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欢娘却没有睡意。
手臂上的擦伤已经上过药,缠了一层薄薄的细布,伤处传来一阵阵隐隐的灼痛。
她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封泛黄的信,一字一句又读了一遍。
宁王妃落笔时想必是极平静的,字迹工整,甚至没有一滴泪痕沾湿纸面。
一个知道自己活不久的人,还能把后事安排得这样周全,若不是心性坚韧到极点,便是早已对那个人死了心。
她将信折好,压回枕下,又伸手摸了摸那只血玉镯子。
镯子触手温润,成色极好,通体没有一丝杂纹,只在光线下透出极深的红。
她将镯子举到灯前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内壁刻着极细的几行小字。
她凑近了辨认,是“永和十三年,金陵“,下面还有几个几乎磨平了的字,像是刻上去很久了,看不太清,只能隐约辨出“方记“两个字。
欢娘心里一动,永和十三年,距今已有十多年了。
那时候方伯年就在金陵,如今还能不能找到?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欢娘,还没睡?“
是楼珩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板传过来,带着夜里特有的清冽。
欢娘起身披了件外衫,拉开门。
楼珩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药,见她开门,将药碗递过来。
“大夫说那个擦伤容易发炎,睡前喝一碗。“
欢娘接过,碗壁温热,药味浓苦。
她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皱起眉。
楼珩看着她,唇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嫌苦也得喝,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
“我什么时候由着性子了?“
欢娘忍不住反驳。
“我今天可是拼了命才把东西带回来的。“
楼珩看了她片刻,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惊着她。
欢娘端着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又低头喝了一口药。
廊下风灯昏黄,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隔着一道门槛。
“方伯年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楼珩先开了口。
欢娘抬眼看他:“信上说让我拿着血玉去找他,但金陵那么大,一个十多年前的人,能不能找到还两说。“
“楼凛已经去了。“楼珩道,“他这人虽然脾气急,但找人这种事,不会比谁差。若方伯年还在金陵,他一定能找到。“
欢娘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碗沿上慢慢摩挲。
“你说,方伯年是什么人?王妃的旧识,还是宁王府的人?信里只说他见了血玉会帮我,却没说是哪一方面的帮。“
楼珩没有立刻回答。他靠着廊柱,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能替王妃藏账册的人,至少不会是宁王的亲信。至于其他,等楼凛到了金陵,自然会有答案。“
他说得笃定,欢娘听着,心里那点不安便淡了些。
“你今天是怎么了?“她忽然问。
楼珩偏过头看她。
“你平时不会说这么多话。今天又是送药,又是替我分析方伯年,不太像你。“
楼珩沉默了一瞬,随即道:“你刚从鬼门关回来,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待着。“
欢娘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原以为楼珩会冷着脸说“早点歇着“,或者像平时那样点个头便走。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直接的话。
药碗的热气扑在脸上,她低下头,喝完了最后一口,将空碗递还给他。
“药我喝了,你可以去休息了。“
楼珩接过碗,却没有立刻走。
他低头看着碗底残余的褐色药渍,忽然道:“今天的事,其实是我思虑不周。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广济寺。“
欢娘一怔。
“当时那种情况,宁王盯得紧,只有我一个人去才不容易引人注意。你安排得没有问题。“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些。
“楼珩,你不用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能做的已经做了。“
楼珩看着她,目光深了一瞬。
片刻后他道:“进去吧,夜里凉。“
说完,他端着药碗转身往廊下走去。
欢娘站在门槛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风穿过庭院,吹动檐下挂着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忽然觉得,这一夜似乎没有那么漫长了。
而此刻,金陵城外,天色已近破晓。
楼凛在黎明前最后一段路上将马催到了极致。
马匹汗出如浆,蹄声急骤,惊起路边林中的宿鸟。
暗卫在后面紧追,却也渐渐被拉开了一段距离。
抵达金陵城门时,晨雾还没散尽。
守城的兵丁正要换岗,见有人快马而来,下意识握住了长枪。
楼凛勒住马,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远远亮了一下。
那兵丁看清令牌上的纹样,当即退后一步,没有再拦。
楼凛一抖缰绳,马蹄踏过城门石槛,没入城中尚未苏醒的街巷。
几十里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朝金陵方向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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