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秉光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枕边落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他动了动，想要翻身，可后背那股酸胀还没有完全散开，像是一块铁板贴着他，翻到一半又停住了。他躺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轻轻的，带着一种想要不吵醒他的轻手轻脚。
陈悦此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水珠从衣角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啪嗒一声，又一声。
陈秉光撑着床沿坐起来，头还有点晕，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弱感比昨天淡了一些，那个热已经退了大半，但病去如抽丝，他依旧昏昏沉沉，没完全复原。
他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碗沿还冒着细薄的热气，粥里还加了姜丝，旁边还有个水煮蛋。
陈秉光愣了好几秒，这是陈悦第一次这么关心和照顾他。大女儿这些年对他的态度他是知道的，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他之前在家里耍威风，各种摆家长的谱，无非就是想让女儿们尊敬和关心他，但他越是那样，两个女儿就越烦他，尤其是大女儿。
他们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陈秉光细细想来，应该是从他先改变对她们的态度，是他先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开始的。
他知道是自己先改变了，所以他的女儿也改变了，他的心里觉得欣慰，连带着身上的酸痛都轻了一些。
他喝完粥，走出房间的时候，看到陈悦正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前面洗那根铁丝钩子。他看见她握住钩子手柄的样子，已经不再是摸索的姿势了，像是个老手一般，拿得稳当。
陈悦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到她爸：“爸，粥在桌边，你喝了吗？”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她已经习惯了在早晨替他准备好粥。
“喝了。”
“蛋吃了？”
“吃了。”陈秉光回答得像个听话的孩子。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了好了。你就忙你自己的吧。”陈秉光今天不想再在家里浪费赚钱的时间了。
“可是我感觉你走路还是有点虚，要不然今天你还是再休息一天吧。”陈悦不放心，她爸毕竟快七十了，不能像小年轻那样硬扛，不然再逞强出什么问题，那就不是养两天的事了。
“我不用休，你就顾好你自己的事吧，该找工作找工作去，别再洗那些工具了，一会我来自己洗。”陈秉光就是不想再让女儿去沾这些又脏又臭的东西了，那不是她该拿的东西，她应该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打字办公。
陈悦站起来，把铁丝钩子上的水甩干：“我现在还还没有工作。”
“不着急，慢慢找。”陈秉光说完这句话，自己在原地站定了好几秒才缓过来，现在说话说得快，都让他好一阵喘。
陈悦看到他这样，越发坚定自己的判断，她爸这身体，今天肯定不能出去。
她拿起那根洗好的钩子，放回筐子里：“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头还晕不晕？腰还疼不疼，要不然先回屋躺一躺？”
“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陈秉光知道自己虚，但依旧逞强。
手机在屋里响了起来。
陈秉光一步一步走进去，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
是附近的用户，地址不远，就在街对面那个小区。
他接起来，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像是刚起床：“陈师傅吗？我家厕所堵了，你能过来看看吗？”
陈秉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方向，陈悦还在洗别的工具，没有听见这边的动静。
他压低声音：“我一会儿过去。你把地址发给我就好。”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像是要在心里攒够站起身来的力气，然后拿起那件旧外套披在肩上，往外走了两步。头还是有点发紧，像是被人从后面轻轻推了一下，不重，但也没有完全放开。
陈悦已经洗完了，正把工具往筐子里装。她抬头看见她爸穿着外套往这边来，伸手要拿这筐工具。
“你去哪？”
“有个活。”陈秉光支吾说：“不远，就在对面小区。我去一趟就回来。”
“你路都走不稳，去什么去？”她走过来，挡在他面前，语气不带商量的余地：“你回去躺着，我去。”
“我做了一辈子这个活了，一个小单子我还搞不定？”他抬高了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也不确定，才需要把话说得又响又硬。
陈悦也不惯着他：“你要是出去再摔倒了，你想过后果吗？外面这么热的天，倒在外面那可不是躺一两天的事了，你为了省钱不去医院，现在又干更危险的事，你自己想想这到底是省钱还是准备花大钱？”
陈秉光的脚步顿了一下，顿了顿才说：“这次近。”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低了一些：“街坊邻居都在附近，你要是去，别人会说三道四。”
“说就说呗，我还能掉块肉？你别说了，我去。”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筐已经装好、还没有人背起来的工具。
“你再去躺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可那低里没有退让，只有一种她已经决定好了之后才不会动摇的确定。
陈秉光还是不想让她去，他自己提起那筐工具，刚往前走了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步伐都不稳了。
陈悦从他手里接过那个筐子，她没有看他，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衣摆带起了一点风。
陈秉光抬头看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道门后面被重新接上了，他知道她正在穿过巷子往那个小区走，他想叫住她，可他知道陈悦不会听他的。他站在院子里，院门已经合上了，风把那扇铁皮门吹得晃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把自己的力气续满，才能重新走进屋里躺着。
他最终长长的叹了口气，算了，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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