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时，苏绵绵在她把纸条重新叠好，塞进口袋最深处。
长桌旁没有人先站起来。
蜡油顺着烛台边缘淌下来，在石板上凝成一小片白。
谢弥合上书，走向了后门。
五号位置上的唐哲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的位置，
进去的时候没有刮到地板，连椅背和桌沿的间距都回到了原来的宽度。
他把灰袍下摆整了一下，袖口向内翻折了三道。
他没有看任何人，平视前方走了出去。
步子均匀，鞋底碾过石板的节奏和艾琳娜离开圣坛时踩出来的步频一样。
经过周烈身边时，周烈的肩微微动了一下，像想伸手拦住他。
唐哲径直走过。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合上。
长桌旁剩下八个人。
谁都没有先开口。
“……他走回去了。“林小雨的声音发着颤，尾音像被空气截断了。
周岚的眼睛还看着走廊方向。
周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长桌另一头。
马骁还坐在六号位置上，后背陷在椅背里，两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从唐哲站起来到他走出去，再到门合上，他的姿势没有换过，连手指都没挪动位置。
“是你诱导唐哲的。“周烈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迫。
“你在圣餐桌上说了那番话，还是说你就是那个伪信徒，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马骁抬起头，脸上没有笑容。
“唐哲是在我说完那番话之后，他自己做的决定，我可没有逼他去做。“
“你是怎么知道他会钻空子的。“
“我不知道。“马骁顿了一下，“但我确实猜到他可能会去。“
他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手肘撑着桌沿。
“因为唐哲这个人，你观察过没有。他是先怀疑规则有漏洞，然后才想怎么活。所以在听到我说的话，会想着找漏洞，毕竟谁都想活着，万一到最后就是罪恶值越少越能活着出去呢，你说是吧“
周岚攥着手帕，手指发白：“你明知道他——“
“我只是把可能性摆出来了。“
马骁打断她，神情颇为认真。“我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找线索活着出去。我确实知道唐哲有可能去试，但我也看见了别的东西。“
周烈皱起眉：“什么。“
“东侧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底下有划痕。我昨天夜里去过一次，门里面有一间石室，墙边摆着台子，上面有石像。“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所有人消化这句话，“如果你们觉得我是伪信徒，那就跟我去那间石室看看，看完之后，你们再决定。“
周烈的表情变了一瞬，他从马骁脸上扫过去，像在判断这句话里有没有陷阱。然后他站起来。
“走。“
走廊很长。
马骁宽大的身子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苏绵绵走在队伍中段，林小雨汗湿的掌心攥着她的袖口。
她注意到东侧走廊的石板上有很浅的拖痕，从走廊深处往外延伸，。
马骁他推开那扇门。
石室不大，没有窗户，只有走廊漏进去的一窄条光。
苏绵绵跟着众人进入石室，发现靠墙的石台上整齐排列着九尊石像。
底座上的刻字越靠近门口越旧，笔画间积着细灰，像被时间层层掩埋； 越往里，字迹越新，边缘还带着隐约的锋利感。
她站在门槛边，目光缓缓扫过。
第一尊底座刻着“方远”，下方一行小字歪斜却清晰：“他想回家。”
第二尊是“林秋”。
第三尊的名字已被磨得模糊，只剩淡淡的轮廓。
第四尊前，周岚忽然僵住。
她缓缓蹲下，指尖悬在底座上方半寸处，沿着“周航”两个字的笔画轻轻描摹，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空气里只有她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这是我丈夫。”周岚的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三年前他进来过，说自己全须全尾地出去了。可他再也没提起过这里的事，连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都不记得。”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爆裂。
苏绵绵的心底微微一沉。
她继续往里看，第五尊刻着“程远”，第六尊“赵远”，第七尊“陈寄”，第八尊“许鸣”——全是这一次进入副本后被净化的名字。
所有人都看着这些雕像，心中都有同样的猜想。
每个被净化的人，都会在石室里有个雕像。
周岚的指尖在“周航”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迅速褪去血色。
那三年里和她朝夕相处的男人，如果石像早已在这里……那回家的人，又是谁？
她颤抖着站起身，喉咙哽咽，袍角扫过地面，发出极轻的摩擦声，转身离开了石室。
背影在走廊转角处渐渐变窄，像被雾气一点点吞没。
众人面面相觑。
马骁宽厚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林小雨的手指下意识攥紧苏绵绵的袖口，掌心带着薄汗，温度透过粗糙的布料传过来。
苏绵绵没有立刻跟出去。
她站在石像间，视线落在最里面那尊空着的底座上。
底座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行被磨得快要看不出来的刻痕。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底座侧面。
指尖即将要触到石面的瞬间。
系统声音在脑海里炸了一下带着电波断裂的杂音：
【宿主——检测到未知数据——时间戳超出当前副本记录范围——建议停止接触——】
她看着底座侧面那一行快要磨掉的刻痕，辨认出了两个字。
一个是“谢“。第二个字只刻了一半，像被打断了，笔画断在中间。
林小雨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点抖：“……绵绵别碰，小心。“
苏绵绵把手指收回来。
指尖上的凉意散得比预想中快，只留下一层淡淡的麻。
（……如果我们最终也变成这样，那之前在外面等着的人，又会遇见谁？）
门口的灯光暗了一瞬，一个人影从走廊的光线里走出来，站在门框旁边，袍角垂到地面。
谢弥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苏绵绵刚碰过的那尊石像底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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