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懂乡镇市场的命脉,也太懂乡下百姓与包工头的软肋。
乡下人攒钱盖房、置办木料,是一辈子的大事,最怕两件事:一是木料劣质、房体隐患、花钱买祸害;二是厂家出事、厂子关停、售后无着落,囤货砸在手里血本无归。
而陆民夫妻俩只会埋头做工、用心做货、真诚待客,不懂舆论博弈、不会商业造势、不懂反击竞争、更不懂暗中设防。客源高度依赖乡土口碑、熟人介绍、口头信誉,看似稳固,实则脆弱不堪——一旦口碑崩塌、流言泛滥,客源便会瞬间溃散,生意顷刻间土崩瓦解。
村里乡里的流言,是乡民自发嫉妒、零散滋生、不成气候的碎语,杀伤力有限,风吹即散。
但在赵长发眼里,这场漫天四起的乡土非议,是天赐良机,是可以借刀杀人、低成本击垮对手的完美跳板。
他要做的,是把零散、琐碎、无章法的乡民闲言,整理、放大、捏造、系统化,变成针对性、真实性、威慑力极强的商业黑料,精准打击陆家木厂的生存根基。
九月中旬,秋风渐烈,山河褪绿,寒意层层浸透山野。
红门市乡、柳树镇、十间房乡一带,开始悄然流出一套全新、具体、逼真、极具迷惑性的流言。不同于村里模糊的揣测,此番谣言条理清晰、细节逼真、听似有据可查,短短数日便传遍各个村落、工地、建材摊点。
有人刻意在人群密集处高声宣讲:“百家山陆家那厂子看着热闹,实则全是糊弄人的残次品!看着板面光滑,内里全是空心、开裂、受潮的杂木烂料,新的时候看不出问题,半年必变形、必翘皮、必开裂。周边好几家建房用了他家木料,墙梁变形、屋顶走形,返工都来不及,亏得底朝天!”
更恶毒、更致命的版本随之铺开,直指资质与风险:“你们谁敢还去他家拿货?他家没有正规采伐手续、没有完整经营资质,专门偷偷收山里盗伐的黑木、乱砍的杂木,属于违规黑作坊!现在林业上正严查,随时查封关停,到时候厂子一封、人一走,你们囤的木料、付的定金,找谁要去?纯属血本无归!”
九十年代,林业管控极严,盗伐林木、无证加工、违规经营,是实打实的严查红线,一旦坐实,便是查封厂房、没收原料、巨额罚款,甚至追责拘留的重罚。
这话一出,瞬间戳中了所有客商的致命顾虑。
乡下包工头、建房百姓,最怕的从来不是木料稍贵几毛,而是花钱买来隐患、买来风险、买来一场空。质量问题尚可修补,资质问题、查封风险,是谁都不敢赌的无底洞。
为了让这场抹黑彻底落地、真假难辨,赵长发不惜砸钱布局。
他精明至极,从不亲自下场,以免落人口实、结下明面仇怨。他悄悄花钱雇了一批闲散乡人、常年游走各村的说客,分散在各个乡镇集市、施工工地、建材摊点,走村串户、四处散播,逢人便说、见人便讲,刻意渲染风险、夸大问题、捏造事故。
人人开口都是“听说”“有人吃亏”“马上严查”,无凭无据,却层层坐实,营造出“陆家木厂早已出过大问题、只是本地人被蒙在鼓里”的假象。
舆论造势铺开之后,赵长发紧接着使出第二招绝杀——低价截杀。
他深耕多年,厂房规模大、原木囤货足、进货渠道稳、生产成本远低于刚起步的陆家木厂。仗着体量优势,他直接下调全品类成品木料价格,以无限贴近成本、几乎零利润的价格,在周边乡镇大范围揽客。
这是老牌大厂对新生小厂最残忍、最降维的碾压。
与此同时,他专门安排厂里精干、嘴利、眼尖的工人,长期蹲守在百家山镇对外通路的岔路口。但凡看见拉着空车、朝着陆家木厂方向去的客商,立刻上前拦车搭讪。一边极力兜售自家低价木料,一边不间断抹黑陆家木厂的质量、资质与口碑,软硬兼施、利诱恐吓。
“别去那家小厂冒险!烂料多、手续黑、随时关停!来我家,价更低、料更稳、资质齐全、出了事有人兜底!”
有组织、有资金、有策略、有节奏的双重打压,层层合围、步步紧逼,瞬间掐住了陆家木厂的命脉。
此前日日喧嚣、车水马龙的厂区,骤然冷清大半。往日天不亮就来排队订货的客商,迟迟不见踪影;整日轰鸣不停的机器,常常半晌才开动一次;堆满场地、等待加工的原木,慢慢积压静止;每日稳定的出货量,肉眼可见地锐减。
犹豫观望的散户客商,听信流言后彻底止步;心存顾虑的老客户,开始大幅缩减拿货量、分批观望;贪图低价、只求划算的流动客商,尽数转头投奔赵长发的大厂。
短短半个月时间,陆家木厂出货量直接暴跌近三成,持续上涨的营收曲线硬生生被拦腰斩断,稳步向好的生意态势,骤然急转直下。
全厂上下,一片萧索。
起初宁慧慧只觉得客源略少,以为是秋日农忙、市场淡季,直到各类离谱恶毒的流言陆续传入耳中,她才彻底摸清所有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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