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层层沉落,漫过巴山的山脊,漫过濂水河的粼粼水面,也漫过整片空旷辽阔的河谷工地。
白日里残留的温热被山风尽数吹散,秦岭余脉的夜风带着深山的凉沁,一阵紧过一阵,掠过新翻的黄土、初生的荒草、错落的临时板房,吹得人衣衫微寒、筋骨生凉。天际最后一抹橘红晚霞彻底褪尽,远山化作沉沉黛色,与墨蓝的夜幕融为一体,天地间褪去了白日的明朗喧嚣,慢慢沉进静谧又苍茫的夜色里。
濂水河畔的秋日夜晚,来得清寂,也来得迅猛。
白日被秋阳晒得温热的铁皮板房,此刻彻底褪去余温。这种工地临时搭建的彩钢板房,是那个年代基建工地最寻常的居所,轻薄的铁皮隔不住酷暑,也挡不住寒凉。白日烈日暴晒,屋内闷热如蒸笼,入夜山风穿堂,四壁便透着森森凉意,新板材特有的铁锈涩味、原木框架的青涩木屑味、水泥地面的潮湿土味,混杂着晚风灌进屋内,在狭小的空间里久久不散,是荒野工地独有的、崭新又粗粝的气息。
没有精致的居所,没有舒适的陈设,一方板房,便是这群基建人扎根山野、征战山河的临时家园。暮色四合之时,青石建设一行人无人休憩,全员各司其职、动手忙碌,热火朝天地收拾整理整片临时驻地,为往后数年的朝夕坚守,铺下安稳的根基。
有人搬运随行的行李铺盖,打包的被褥、堆叠的工装、沉甸甸的图纸资料、各式工具器械,在板房前有序摆放;有人清扫地面碎石泥沙,铁锹扫帚齐动,将凹凸杂乱的驻地空地细细规整;有人组装简易床铺、固定办公桌椅、梳理屋内线路,叮叮当当的收拾声响彻河谷,刺破山野的寂静。忙碌的人影穿梭在一排排板房之间,错落起伏的动静,让这片刚诞生的荒野驻地,瞬间有了鲜活的人气与生机。
靠东侧的办公板房,是整个项目部的中枢核心,桃花带着两名刚到岗的年轻文员,细细打理着一方办公天地。
屋内陈设简陋朴素,四张老旧的实木办公桌,桌面带着常年使用的磨损痕迹,边角漆皮微微脱落,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两把褪色的竹编藤椅,藤条纹路温润,是从前项目留存下来的旧物;角落立着一台墨绿色铁皮文件柜,柜门带着斑驳锈迹,锁扣早已磨得发亮。寥寥几件旧家具,便是这间项目部办公室全部的家当,简单、陈旧,却扎实耐用。
桃花手持干净抹布,蘸着凉透的井水,一寸一寸细细擦拭桌面、柜面与窗台。她擦拭得极慢、极细致,不放过任何一处积灰的角落,桌缝的泥沙、柜顶的浮尘、窗沿的碎屑,一一清理干净。常年对接各方工作的阅历,让她深知办公室是整个项目的脸面,是对接甲方业主、监理单位、安监住建、地方政府部门的第一窗口,方寸之地虽简陋,却容不得半点潦草杂乱。
在那个基建行业逐步规范化的年代,工程资料、台账档案、审批手续、人员档案,便是一个项目的立身根本。没有规整的资料台账,便没有施工的合法依据,更没有工程验收、评优立名的底气。桃花自接手办公室工作以来,始终恪守严谨细致的准则,数年大小项目经手,对接过无数部门、整理过万千档案,从未出过一次纰漏、乱过一次台账,是整个队伍最让人放心的后方核心。
擦拭干净陈设后,她俯身整理堆积的文件资料。项目立项批复红头文件、标段施工总图纸、分项工程施工图、地质勘测报告、全员人事档案、安全培训台账、报审报备资料,厚厚一摞文书图纸,繁杂且琐碎。她指尖轻柔翻动纸页,按照类别、层级、时间、用途,一一分类、梳理、归置,整齐收纳进铁皮文件柜的每一层格档。杂乱的资料在她手中有条不紊、条理分明,原本凌乱空荡的办公室,瞬间变得规整肃穆,有了办公阵地的模样。
两名年轻文员跟在她身后,整理桌椅、张贴制度海报、登记物资台账。她们初入工地,尚且带着几分青涩懵懂,看着眼前简陋的环境,心底难免有几分局促不安。
桃花收拾完手头工作,直起身轻轻拂去衣角灰尘,转头看向两个姑娘,语气温和,却字字笃定、带着不容懈怠的郑重:“往后这里就是咱们所有人的大本营,是咱们青石建设扎根濂水河的根。工地条件艰苦,环境简陋,但工作不能简陋。所有的资料台账,必须清晰规整、有据可查;所有的对外接待,必须周到细致、有礼有节。咱们队伍从青石岭走出来,没有背景、没有捷径,靠的就是踏实、规矩、体面,绝不能在这些小事上马虎,丢了咱们青石建设的脸面。”
话语朴实无华,却句句落地有声。两个文员重重点头,心底的局促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敬畏与认真。在这样艰苦的山野工地,严谨的态度、规整的作风,便是最珍贵的门面。
与安静规整的办公板房不同,西侧的施工板房灯火摇曳,人声鼎沸、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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