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交钱报名，为何有人顺利上工，有人遥遥无期？
细碎的疑虑在乡邻之间悄悄蔓延、暗自发酵。有人私下试探询问工地熟人，有人相互比对报名细节，层层疑点堆叠，终于让村民幡然醒悟。
九月下旬的一个午后，两名迟迟未能进场的村民，专程结伴赶往濂水河工地，想要找项目部问问开工时间、问问缴费退费的规矩。
正是这一次问询，彻底戳破了陆自强精心编织的谎言。
彼时桃花正在办公室整理工人入职档案，两名村民怯生生进门，张口便问：“桃花主任，我们都是自强哥招来的工人，早就交了建档费和保证金，为啥别人都上工了，我们还没消息？”
一句话听得桃花骤然一愣，心底瞬间升起不对劲的预感。
青石建设自建队以来，恪守本心、诚信立业，招工从来透明公开、分文不取。公司正规招工，从不设立任何建档费、报名费、岗位保证金，这是四人早就定下的铁规矩，从无破例。
她心头一沉，耐着性子细细追问始末，从海报张贴、收费名目、承诺说辞、报名人数，一一核实。越听，心底越凉，越听，越清楚了陆自强借着亲戚身份、打着公司招牌、私收乡邻钱财的全部真相。
待两名村民说完前因后果，桃花只觉得心口发闷，又心寒又无奈。
她压下心底的波澜，温和安抚好两名村民，承诺一定会妥善处理、给所有人一个交代，随后立刻找来刘洋、李顺、宇文松，四人一起碰头商议。
板房办公室的门窗紧闭，秋日的山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的图纸轻轻翻动，屋内气氛沉肃无声。
三人听完桃花的详细转述，人人面色凝重，心底五味杂陈。
愤怒是真的。怒的是同宗亲戚，明知公司规矩、明知四人本心，却偏偏贪心作祟、欺瞒乡邻、假借名义敛财，败坏青石建设辛苦攒下的口碑信誉。
无奈也是真的。乡村人情缠绕，宗族亲戚羁绊深重，陆自强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只是被生计逼红了眼、被贪心迷了心智，一时糊涂做错了事。他家中老小拖累、常年生计艰难，众人皆是知情的。
依规而论，他假借公司名义诈骗敛财，私收村民资金，数额不小，已然触犯规矩律法，完全可以报警追责、严肃处理，让他承担应有后果。
可情理二字，最难割裂。
一是宗族情分，同根同源、本家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一旦追究到底，不仅会彻底毁了陆自强半生名声，让他背负诈骗污名，抬不起头做人，更会连累家中老人孩子，一家人彻底在乡里抬不起头，往后世代结怨、情面尽失。
二是乡邻情面，此事一旦闹大，官府介入、流言四起，不仅会让四十户村民白白焦虑寒心，更会让青石建设卷入负面风波，好不容易在乡里建立的信誉口碑，会瞬间摇摇欲坠。
三是时代人情，九十年代的乡村百姓，最重宽容悔过、知错能改。陆自强并非挥霍享乐，只是迫于生计、一时糊涂，本心不算歹毒。
四人沉默良久，相视对望，皆是看懂了彼此眼底的纠结与成全。
刘洋最先开口，声音沉稳厚重，打破屋内沉寂：“错是他的错，贪心敛财、欺瞒乡邻、败坏名声，一桩桩都是实打实的过错。但念在亲戚情分，念在他家中难处，念在他也确实输送了务工人员，没有酿成大祸，不必赶尽杀绝。”
李顺素来严谨刻板、最讲规矩原则，此刻也缓缓点头，语气沉缓：“规矩不可破，过错不能纵。但法外有情、事出有因。不追责、不报警，给他一次悔过的机会。”
宇文松懂利弊权衡：“一旦立案追责，事情闹大，对公司、对乡邻、对他一家人，都是毁灭性的结果。不如大事化小。”
桃花心底最是柔软，看着乡邻辛苦血汗钱被私吞，看着亲戚一步踏错，满心唏嘘：“钱财是百姓血汗，一分都不能贪、一分都不能留。首要之事，是让他全额退还所有私自收取的费用，一户不差、分文不少，挨个赔礼道歉，安抚所有村民。过错记下，教训留下。”
四人最终达成统一决断，定下处置方案。
次日，桃花联系陆自强，将他单独约至工地僻静处，没有厉声指责、没有当众揭穿，只是条理清晰、平静淡然地摆事实、讲规矩、说利弊。
陆自强初见桃花，还想假意遮掩、巧言辩解，可看着四人眼底的清明与笃定，瞬间浑身发虚、谎言崩塌，彻底低下了头。
真相败露、无处遁形，他满脸羞愧、局促不安，满心懊悔，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油滑自得。
面对确凿的事实，面对四人的宽容与成全，他终于坦诚所有过错，低头认错，再三忏悔自己一时贪心、糊涂犯错，愧对亲戚信任，愧对乡邻托付。
刘洋望着满脸愧色的陆自强，语气严肃却宽容：“自强，咱们都是青石岭出来的人，都懂生计不易、养家艰难。你屋里的难处，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能体谅。但做人做事，最根本的底线不能丢。青石建设的招牌，是我们四个人一步一个脚印、流汗吃苦拼来的，是无数乡邻信任托举的，不能被私心贪欲毁掉。乡亲的血汗钱，更是一分一毫都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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