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树梢上,月夜下,热乎乎的猪蹄、茶楼里的故事,妥善保存的《横渠语录》……种种剪不清理还乱的思念,果真只是逢场作戏吗?!
什么仰慕,什么约定,统统都是笑话!
那一片月色下,从无与他相和之人。而他竟还动摇了,为那虚伪的、荒唐的、羞耻的思念,他竟动摇了!
他极力摒除杂念,不去看那人失去的一条腿,那触目惊心的一条腿究竟为何而来,与他又有什么关系?这样一个杀生仇人,他怎可以心怀不忍?怎可以忘记来到这个世界的初衷?死而不灭,魂继百年的意义,难道不是为了重走一次徐稚柳的“正途”吗?难道不是用他的方式重新定义生杀,扞卫他曾失去的一切吗?
小梁,你不该如此待我。
你绝不该,如此待我。
徐稚柳闭上眼睛,垂在身侧的双手颤抖着,逐渐握成拳头。他对徐清说:“我想身体的这些异常,可能和春夏碗有关,以前我都是寄生在碗里,现在碗碎了……”
“那怎么办?”
“你可以帮我取一块碎瓷片回来吗?一片就行,我需要它。”
徐清看着他,他没有告诉她,只要一片,程逾白就无法完成修复,这样……
他就不会死了。
而那些过去,他再也不想看见了。
徐清想到上次程逾白两手空空从鸣泉茶庄离开,就去生鲜超市买了一笼活蟹,再登一瓢饮大门。
小七一数,八只大青蟹,个个份量不小。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再三确认是送给他们的,飞也似地跑去后院通知程逾白这个“好消息”。
程逾白一抬头,就看到尾随小七身后的徐清。
一瓢饮的作坊一般人进不去。事实上景德镇的作坊、工厂大抵如此,不管大小都不会给外人参观,除非有熟人带,否则“兵家重地”,怎好轻易示人?
他飞快地瞅她一眼,收回视线,动作没停,熟练地跟着轮车拉拽厚胎。直到形成一个窄小圆润的壶口,他停下来说:“螃蟹留下,有话直说。”
他身上系着围裙,溅了不少泥点子,头发也没经打理,看起来有点狼狈。徐清给他递过去一条毛巾,说:“我想跟你买件东西。”
“什么东西?”
她早就看到工作台上修复到一半的春夏碗,探身从里头取出一片瓷。程逾白拧眉,上下打量她:“就这个?”
“嗯。”
“你吃错药了?”
徐清自顾自将瓷片包进手帕里:“多少钱?”
“你有病。”程逾白从轮车上起身,大步上前把瓷片拿了回来,小心翼翼放工作台上,“我马上就修复好了,你拿走一片算什么意思?你要是喜欢,等修好了送给你。”
“那你还要多久?”
“你不客气两句?”
徐清没工夫和他开玩笑:“你就说多少钱肯卖。”
程逾白对她猴急的态度产生一丝丝怀疑:“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徐清瞥一眼站在身旁的徐稚柳。少年就和这块古董瓷片一样,几百年的光阴将他打磨得温润透亮,从骨子里炼出某种沉香气息,原本安静适宜,神魂天成,只仔细看他眼角眉梢,里头隐隐约约透着一点陈腐气,便显得格外沁凉,又有一点森严。
她将之认定为自己的错觉,想到他日渐虚弱,忙又从工作台上把瓷片拿回来。程逾白倒是头一回看她“耍无赖”,有些兴味:“说实话我就让你拿走。”
“我需要它。”
“为什么?”
“原因我不能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存在于身边某个荒诞的现象。只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让徐稚柳消失。
程逾白看出她的志在必得,哼笑一声:“我不要钱。”
徐清不高兴地抿了抿嘴:“你先开条件吧。”
“退出纯元瓷协。”
“你知道这不可能。”她略带戒备地护着瓷片往后退两步,“讲点实在的。”
程逾白被她的小动作个气笑了:“你以为菜市场买菜,由得你讨价还价?我想要什么你知道。”
徐清看着他没说话。
程逾白就知道她不会同意,大步过去把瓷片夺了回来,摆摆手一副赶人的姿态。徐清又看一眼旁边的少年,好像一片无声的风影。
她好不容易才加入纯元瓷协,怎能退出?可如果不拿回瓷片,徐稚柳怎么办?他还能撑到几时?
程逾白眼瞧着她一副壮士割腕的神情,忍痛说道:“行,我退出纯元。”他才觉诧异,就见她一个箭步上前,趁他不注意,拿起瓷片转身就跑。
他大吃一惊,追出去时人已经跑得没影了。
程逾白立刻掏出手机,将徐清在电话里大骂一顿:“你以为少了一块瓷片我就不能修复了?”
“少说大话。”
这人还有理了?程逾白笑她没见识,徐清硬着头皮听了一通说教,末了只支吾道:“这次算我欠你的,今后有机会我一定会还。”
程逾白冷笑:“你欠我的何止这一桩。”
徐清莫名,还没来得及追问,电话就被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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