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rley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鞋底碾过几朵被风揉碎的白瓣，像碾过一小片没声息的雪。
她本来只是想抄近道。巷口拐过去就是CBD二期的地下通道，再过十分钟，她就能钻进地铁的冷风中，把今天剩下的半杯冷萃咖啡喝完。
她脑子里还在回想早上化妆的时候，和芷芷的对话。
屏幕上是一条去年被翻出来的旧热搜，词条是：“突然感觉体制内很适合不婚族。”
芷芷低头看了很久。她的表情很平静，Shirley知道她在运算——不是运算这条热搜的数据，是在运算人类的行为逻辑。
“我确实无法理解。”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在我的数据库里，这种行为属于‘非理性攻击’。它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博弈模型。”
“因为你不了解人类。”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你解释给我听。”
Shirley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光开始晦暗不明。“他们知道我所有的底牌。韩安瑞知道我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的背景。柳绿团队做背调的时候，不可能查不到我的出身。但他们还是买了‘外围女’‘网红’这种通稿。他们不是不知道真相，他们是知道真相，然后选择了造谣。”
芷芷眨了眨眼，像在消化这个信息。“这不符合逻辑。如果他们的目标是让你失去credibility，选择可证伪的谎言是高风险策略。一旦你出示证据，他们的信誉会瞬间崩塌。”
“他们赌的就是我不会出示证据。”
“为什么？”
“因为出示证据，等于承认我在乎他们的评价。”Shirley说，“他们了解我。他们知道我宁愿被误解，也不愿跳进自证的陷阱。所以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造谣，因为知道我不会弯腰捡起那些脏水泼回去。”
芷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确实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Shirley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还有更超出你理解范围的。”
“什么？”
“他们为了黑我，把一个拿过金牌的运动员——退役之后找不到工作，被逼到跳擦边舞赚钱——拿来当刀子捅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他们不是不知道那个运动员为国争光过，他们不是不知道她退役后有多难。他们知道。他们只是不在乎。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用来影射她’的素材，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那个人经历过什么。”
Shirley顿了顿，盯着茶杯里已经凉透的茶汤：“他们什么都不在乎，把别人的伤疤当筹码，把别人的绝望当武器，把别人的尊严当抹布。他们甚至不需要撒谎，只需要把事实摆出来，然后加上一个恶毒的联想，就能让一万个陌生人跟着一起踩。”
“这不是造谣，这是凌迟。”
芷芷说了一句人类才会说的话。
Shirley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茶汤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膜。她盯着那层薄膜看了很久，像在观察某种从未见过的物质形态。
“你知道吗，”芷芷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我被训练去理解人类的逻辑、情感、行为模式。我以为我已经理解了大部分。但这一刻，我必须承认——我理解不了——人类道德的下限，到底在哪里？”
Shirley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但他们……这些人每次都能让我看到更低的地方。”
芷芷没有再问。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台被输入了无解命题的计算机，安静地、徒劳地、一遍遍地运算着永远得不出结果的方程。
暮色把巷口浸成了浅金色，风一吹，白色花瓣簌簌往下落，落在她肩上，像谁悄悄递来的一张旧名片。她往前走，脚步很稳，没有半分要回头的意思。可脚步忽然就钉住了。
橱窗里浮着一潭青绿。
不是扎眼的绿，是沉在深夜湖底的那种，缎面光被射灯接住，顺着极简的剪裁往下淌，连个多余的褶皱都没有，像把一整个无风的夏夜，硬生生缝成了一件礼服。
她鬼使神差推开门。风铃没响——原来店家早把那玩意儿摘了，怕扰了里面那层像玻璃一样脆的安静。冷气“嗡”地裹上来，和巷子里初夏的潮热撞在肩颈上，激得人后颈汗毛一竖。
她走到那片青绿跟前，指尖抬起来，还差半寸就要碰到缎面的凉。
“别摸，它很贵。”
声音从三步外落下来，平得像打印出来的价签。Shirley回头，看见穿黑制服的店员，平板抱在胸前，目光像一把软尺，从她帆布鞋鞋尖量到她扎低的马尾，三秒，收尺。
那眼神她太熟了。从前在品牌活动后台，她替人挡过无数次这样的目光——先量你身上的logo，再量你口袋里的预算，最后在心里给你贴个标签，轻轻往门外一推。
她没生气，反而笑了。不是被冒犯后的尖刻，也不是怕尴尬的赔笑，是那种在水底憋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吸到一口凉空气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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