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胖要上幼儿园了。
这个消息在元姚两家引起的震动，不亚于当年元君子站在六十九层天台上准备跳楼。
区别在于，那一次所有人是吓得魂飞魄散，这一次所有人是舍不得魂飞魄散。
开学前一个星期，姚妈妈就开始给胖胖准备入园的东西。
小书包是新的，深蓝色的帆布面料，上面用金黄色的线绣了一条卡通霸王龙，恐龙张着大嘴露出两排三角形的牙齿，胖胖亲自选的图案。
书包里装着一套换洗衣服，一件薄外套以防空调太冷，两条手帕叠得方方正正，一个恐龙造型的小水壶，壶盖上翘着一条绿色的尾巴。
姚妈妈把这些东西在餐桌上摆了整整三天，每天早上重新整理一遍，晚上再检查一遍，生怕漏了什么。
元妈妈也没闲着。
她给胖胖织了一套入园专用的新毛衣，米白色的底，胸前织了一只背着书包的小恐龙。
袖口收了两道罗纹，领口留得比平时大了半寸，因为胖胖的头比较大，套头的时候卡住脑袋会不开心。
她在开学前一天晚上把毛衣叠好放在胖胖的小床头，偷偷亲了亲胖胖的脑门，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才回自己房间。
开学那天早上，全家人集体出动。
元君子和姚淑女特意请了半天假。
元君子穿上了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用水打理过，额前那撮常年翘着的呆毛终于被压下去了。
姚淑女换了一条新买的碎花裙子，在镜子前面转了三四圈才确定这条裙子最得体，蹲下来给胖胖整理园服的领口。
胖胖穿着幼儿园统一发的运动套装，上衣是红白相间的条纹，裤子是藏青色的纯棉长裤，裤腿有点长，姚淑女蹲在地上帮他把裤脚卷了两道边。
元爸爸穿上了那套只在重要场合穿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和胖胖的上衣刚好同色系。
他在玄关的穿衣镜前面站了很久，把领带拆了重新系，系了又拆，拆了再系，反复了三次。
元妈妈问他这是去幼儿园还是去参加国际会议，元爸爸没回答，把领带结往上推了半厘米。
姚爸爸和姚妈妈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子刚蒸好的小笼包，说胖胖不能空着肚子上学。
姚哥哥被姚妈妈从被窝里拽出来，眼睛还没睁开，头发翘得比元君子的呆毛还高。
他靠在鞋柜上打哈欠，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昨晚特意去超市买的一包草莓夹心饼干和一盒恐龙造型的巧克力豆，塞给胖胖的时候假装是在打哈欠，看都没看胖胖一眼。
君欣最后一个从房间里出来，穿了件灰色卫衣和牛仔裤，依旧是那双拖鞋，依旧是那个鸡窝头。
她走到胖胖面前蹲下来，把他的小恐龙水壶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检查了一下盖子有没有拧紧，又塞回去，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揉了揉胖胖毛茸茸的头顶。
幼儿园门口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
乌泱泱的一大片人，有穿睡衣踩着拖鞋的爸爸，有画着全妆踩着高跟鞋的妈妈，有白发苍苍弯着腰牵着孙子的奶奶，有扛着单反相机全程录像的爷爷。
哭闹声此起彼伏，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
一个小女孩死死抱着她爸爸的腿，脸埋在爸爸的裤子上，哭声闷在布料里传出来，又尖又闷。
她的妈妈蹲在旁边拿着一个小兔子玩偶拼命哄，嘴里说着“下午就来接你下午就来接你”。
小女孩理都不理。
一个小男孩已经哭到开始打嗝了，打一个嗝喊一声“我不要上学”，再打一个嗝再喊一声“我要回家”，节奏感极强。
另外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已经被老师牵着手往园门里走了，一路走一路回头，眼泪把眼镜片糊得一片模糊。
他爷爷站在门口冲他挥手，手举得很高很高，挥了整整一分钟没有放下来。
胖胖站在这一片悲壮的离别场面中，穿着红白条纹的园服，背着小恐龙书包，表情平淡如水。
他看了一眼那个抱着爸爸腿哭的小女孩，又看了一眼那个哭到打嗝的小男孩，小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他的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不舍，没有即将被独自留在陌生环境里的恐惧。
只有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困惑，这些人为什么要哭？
元妈妈蹲下来给胖胖整理了一下领口，眼睛已经开始泛红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努力用平时那种轻松的语调说：“胖胖，奶奶下午来接你，你在幼儿园要乖乖的，要听老师的话，要和其他小朋友好好相处，要记得喝水，记得上厕所，记得……”
“来来。”胖胖打断她，伸出小胖手拍了拍元妈妈的脸颊，语气认真而笃定，“胖胖下午就回来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元妈妈的眼泪就下来了。
姚妈妈站在后面也跟着红了眼眶，两个人互相攥着对方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元君子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自己吸了一下鼻子。
他眼眶也红了，只是死活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姚淑女蹲在胖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小胖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脸颊上那两团婴儿肥。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怕一开口就哭出来，最后只是在胖胖额头上亲了一口，亲得又慢又轻，把她所有的舍不得都浓缩在了那个吻里。
胖胖伸手抱了一下姚淑女的脖子，抱了大概三秒钟，松开。
老师来了。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老师蹲下来和胖胖打招呼，声音温柔而明亮：“你是元逸仙小朋友吗？我是小一班的方老师，跟我一起进去好不好？”
胖胖点了一下头，松开姚淑女的手，把小手塞进方老师的手心里。
方老师牵着他往幼儿园大门走。
全家人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红白条纹的上衣，藏青色的小裤子，裤脚卷了两道边，小恐龙书包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的，恐龙的尾巴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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