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外，赵大好不容易稳住胯下战马，目光冰冷地盯着庙内混乱的人群，厉声呵斥：
“都给本将站住！不许慌——！”
然而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惊呼与惨叫中，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就在此时，庙门东侧百米开外的街道上，又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一次，赵大看得清清楚楚——
那块区域的地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下方猛击，骤然隆起，鼓起一个高约两尺有余的土包。
然后，那土包在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中轰然塌陷。
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月，将半边天空染成灰黄。
无数碎石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周围的屋顶上，砸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几座离得近的民宅墙壁裂开了蛛网般的裂缝，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滑落。
烟尘渐渐散去，赵大勒停了受惊的战马，并且凭借着多年的威势暂时稳住了周围混乱的局面。
之后，他翻身下马，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小心翼翼地朝那片塌陷区域走去。
几名胆子稍大的黑甲卫举着火把跟了上来。
塌陷处是一片长约两丈、宽半丈、深丈余的大坑。
坑底堆满了碎裂的土石和几块不知从何处冲出来的残破甲片。
此外，地面上裂出了一条长长的裂缝，宽约一尺，自塌陷处一路向西延伸，径直穿过土地庙坍塌的院墙，消失在庙内那口古井的方向。
最触目惊心、肝胆欲裂的是——深坑的土石之间隐隐有鲜血溢出。
此外，在那条长长的裂缝当中，隐约间传出一道道痛苦、凄厉的哀嚎声。
那一声声从地底传来的哀嚎，微弱却清晰，如同从九幽地狱中渗出的鬼哭，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瘆人。
“救……救命……”
“呜呜呜……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我的腿……我的腿……我的腿好疼啊……”
声音断断续续，混着泥土簌簌落下的细碎声响，从裂缝深处传来。
赵大站在深坑边缘，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几块沾满尘土的黑色甲片，脸色铁青。
“鬼——！一定是十八层地狱里的恶鬼——！”
不知是谁率先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尖利而嘶哑，如同被捏住了脖子的鸡鸣，在死寂的夜色中骤然炸开。
“他们来找我们索命了，快跑啊——！”
话音落下，庙门外的黑甲卫们彻底乱了。
那些平日在战场上砍人头颅都不眨眼的黑甲卫，此刻却像一群受惊的羔羊，争先恐后地朝远离裂缝的方向涌去。
“站住——！”
赵大厉声暴喝，拔出腰间横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森然寒光。
“谁敢再退一步，军法从事！”
他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那群几近崩溃的黑甲卫头上。
溃退的势头终于被堪堪止住。
黑甲卫们喘着粗气，面面相觑，眼中依旧残留着恐惧，却不敢再往后退。
赵大身躯微微颤抖，攥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此情此景，他哪里会猜不到——眼前这条裂缝下方便是高安出逃的暗道。
换而言之，此刻被埋在地底痛苦哀嚎的，是他此前派去追捕高安的黑甲卫，是他这些年的心血。
值此危难之际，他根本无暇去想——地龙翻身还会不会再来。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赵大豁然转身，朝身后那些面色煞白的黑甲卫厉声喝道：
“挖！往下挖！把能救的人都给本将救出来！”
黑甲卫们如梦初醒，慌忙去找工具。
有人解下马背上的长枪当撬杠，有人用刀鞘刨土，有人徒手扒开碎石。
火把的光芒在废墟上跳跃，将那些沾满泥土和血污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不多时，第一名伤者被拖了出来。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黑甲卫，双腿被一块磨盘大的土石压得变了形，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露在外面，整个人已疼得昏死过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的碎了半边身子，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头破血流已辨不清五官。
更多的人，被抬出来时已成了冰冷的尸体。
赵大站在深坑旁，每看一眼，面色便阴沉一分。
恰在此时，长街上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黑甲卫纵马来到赵大身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颤声道：
“启禀大统领——！”
那黑甲卫的声音急促而嘶哑，额头上的汗珠混着泥灰往下淌，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在微微颤抖。
“属下等按照您的命令，巡视四周，发现——此次地龙翻身，除此地外，乌骨坊内仅有一处受灾严重，而且距此不远，就在此地东去千余步的一处民宅。”
黑甲卫说着抬起手臂，朝着正东方向一指。
赵大豁然转身，目光如电，顺着那黑甲卫所指的方向望去。
土地庙的古井、脚下这片埋葬了他百余名精锐的深坑、千步之外的那处民宅……
这三个点，恰好连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不偏不倚，正东正西。
赵大瞳孔骤缩，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唐二！”
“属下在！”
“你即刻带人前往那处深坑，给本将往下挖，看能否找到暗道。”
“喏。”
唐二领命而去。
赵大却依旧站在原地，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点头。
忽然，今日傍晚西城门箭楼被唐军摧毁的画面，猝不及防地闯入赵大的脑海，使得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颤。
“难道是……”
赵大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没有再想下去，因为他知道，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唐军。”
这两个字从赵大的牙缝中挤出来，轻得像一缕烟，却又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赵大豁然转身，翻身上马，沉声道：
“赵二、赵三，你二人留守此地，坐镇指挥！赵四随本将回大莫离支府！”
“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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