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元二年十月初三,百济,泗沘城。
深秋的风从西海吹来,裹挟着咸腥的水汽,毫不留情地穿过泗沘城的宫墙,钻进王宫的每一道缝隙。
宫中的银杏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枯瘦的、绝望的手,在无声地抓挠着苍穹。
寒意并非仅仅来自天气,更来自那份压在心头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百济王扶余璋独自坐在冰冷的王座上,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密报。
那张薄薄的绢纸,此刻却似有千钧之重。
密报是三天前从王都城快马送来的,用百济最高等级的密语写成,只有他一人能解。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却字字诛心:渊爱索吻毙命,王都城沦陷,高句丽亡国。
李靖拜安东都护,程知节、李延寿分镇水陆,高藏徙封归义王迁居洛阳,盖苏贞安置学宫。
华夏旌旗,已插至萨水之南。
扶余璋将这份密报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他已年届六旬,鬓发皆白,脸上那一道道深如刀刻的皱纹,记录着他执政二十余年的风霜。
他亲历过隋朝的强盛,也目睹过隋朝的覆灭,更见证过华夏在杨子灿手中奇迹般的崛起。
他曾自以为是的“平衡之术”——在华高之间、在高句丽与新罗之间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依附——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与幼稚。
高句丽亡了。
不是战败,是亡国。
从王都城到辽东城,从萨水到大同江,那片曾与百济对峙数百年的土地,一夜之间尽数易主。
渊爱索吻死了,那个不可一世的枭雄终究未能逃脱历史的审判;胡海崇礼被流放了,那个桀骜不驯的少主只能在异乡终老;韩忠被押往洛阳,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头子将接受正义的审判。
一个延续数百年的国度,就这样灰飞烟灭。
扶余璋忽然感到彻骨的寒冷。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紫貂锦袍,可那寒意却像蛇一样钻进骨髓,让他止不住地战栗。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隋广皇帝在位时,他遣使入贡,获赐朝服一套、玉如意一柄。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以为只要小心翼翼地周旋,百济便能在这乱世中长存。他错了,错得离谱。
“大王,黑齿将军求见。”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扶余璋猛地回过神,将密报狠狠地攥成一团,塞进宽大的袖袍之中,仿佛要将其彻底扼杀。
“宣。”
黑齿常之大步迈入殿中。
他身着半旧的明光铠,腰间悬着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横刀。
年过四旬的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如石刻,一双眸子沉稳如深潭。
作为百济国内的顶梁柱,他打过硬仗,见过血,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
他行至殿中,单膝拄地,抱拳沉声道:
“大王。”
“平身。”
扶余璋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黑齿常之起身,目光落在扶余璋苍白的脸上,沉默片刻,沉声道:
“大王,臣已闻王都城之变。”
扶余璋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抬起眼皮。
他知道黑齿常之迟早会知晓,只是没想到消息传得如此之快。
“大王,”黑齿常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战鼓擂响。
“高句丽亡了。杨子灿的二十一万大军虽已班师,然安东都护府已成定局。李靖未走,程知节、李延寿亦未走。他们陈兵高句丽旧地,意在威慑四方。下一步,便是我百济。”
扶余璋的手在袖中攥紧了那团密报,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朕知道。”
“大王,百济当何以自处?”
黑齿常之逼问道,目光灼灼。
扶余璋缓缓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窗前。
窗外,宫墙外的市井依旧喧嚣,百姓们为生计奔波,修葺房屋,摆摊叫卖,赶着牛车穿行于街巷。
他们尚不知晓高句丽的覆灭,不知晓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们天真地以为,日子会如往常般继续。
“常之,”扶余璋没有回头,声音飘忽,“你说,朕当如何?”
黑齿常之走到他身后,站定如山。
“大王,臣以为,百济唯有趁早归顺华夏一途。杨子灿非隋炀帝可比,他不会因百济僻处海外便网开一面。高句丽殷鉴不远,若待其大军压境,悔之晚矣。主动归顺,尚可保全社稷与百姓;若负隅顽抗,必步高句丽后尘。”
扶余璋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何尝不知黑齿常之言辞恳切,句句属实。
但他不甘心,不甘心啊!他是一国之君,执政二十余载,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
向华夏称臣,意味着他要跪在杨子灿面前,奉上降表,交出王印,从此沦为附庸。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常之,”扶余璋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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