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天，克钦邦，密松。
阿凤站在大坝的废墟上，望着脚下那片被荒草覆盖的混凝土结构，已经站了很久。这座大坝十年前就停了。当年国内公司撤走的时候，把所有的设备都带走了，只留下这个巨大的混凝土骨架，和一片被淹没的河谷。十年过去了，混凝土表面长满了青苔，钢筋从裂缝里露出来，锈迹斑斑。河谷里的水退了一些，露出被淹过的树桩，光秃秃的，像一排排墓碑。
她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都是克钦独立军的工程师。一个叫阿汤，学水利的，在昆明读了四年大学。一个叫阿莫，学电气的，在曼德勒读了三年。他们是克钦邦为数不多的技术人才，也是阿凤最信任的人。
“阿汤，这个大坝，还能用吗？”
阿汤走到大坝边缘，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裂缝。“主体结构应该没问题。但需要重新做安全评估。十年了，混凝土的老化、地基的沉降、金属结构的腐蚀，都要重新测。”
阿凤说：“需要多久？”
阿汤想了想。“至少半年。”
阿凤沉默了几秒。“太久了。关翡那边等不了那么久。”
阿莫在旁边插了一句。“司令，其实不一定非要在密松建。密松下游还有几个小一点的水电项目，装机容量虽然小，但建设周期短，两三年就能投产。我们可以先搞那些小的，等时机成熟了，再搞密松。”
阿凤转过身，看着他。“那些小的，装机容量多大？”
阿莫说：“最大的一个，规划二十万千瓦。比特区现在的水电站小一点，但够用。”
阿凤点了点头。“那你回去做个方案。下周送到特区去，给关翡看。”
阿莫说：“好。”
阿凤转过身，继续望着脚下那片废墟。夕阳正在西沉，把大坝的混凝土结构染成一片暗金色。远处，被淹没的河谷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十年前，密松项目刚开工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克钦独立军的一个小头目，负责工地外围的安保。她每天带着人在山上巡逻，看着那些国内来的工程师和工人在河谷里忙碌。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大坝建起来之后，克钦邦就有电了，克钦邦的人就能过上好日子了。然后项目停了。国内的人撤了。克钦邦还是没电。克钦邦的人还是过着和十年前一样的日子。
她站在那里，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下大坝。
第二十三天，掸邦，赛貌的办公室。
这是一栋建在公路边上的两层小楼，一楼是商店，二楼是办公室。赛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火电站的可行性研究报告。报告是他让人做的，不厚，只有三十几页，从煤炭储量、运输路线、电站选址到环境影响，每一项都有初步的分析。结论是——在掸邦建一座火电站，技术上可行，经济上划算，但环保上压力大。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对面坐着的赛坎——他哥哥的老部下，现在跟着他干。
“赛坎，你说，关翡会同意吗？”
赛坎想了想。“不一定。关翡那个人，对环保很在意。特区的光伏电站和水电站，都是清洁能源。火电站污染大，他可能看不上。”
赛貌说：“那我们就不建火电站。建光伏。掸邦的日照条件比特区还好，光伏发电的成本比火电低。而且没有污染。”
赛坎愣了一下。“光伏？掸邦有那么多地吗？”
赛貌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掸邦地图前，用手指着东边一片区域。“这里。荒山，几万亩，什么用都没有。如果铺上光伏板，发的电不仅能供掸邦用，还能卖给特区。”
他看着赛坎。“赛坎，你去找关翡。跟他说，掸邦愿意出地，出人，出煤炭。特区出技术，出钱，出管理。合作建一个大型光伏电站。收益按比例分。”
赛坎说：“好。我去。”
赛貌走回桌前，坐下。“还有一件事。你告诉关翡，我哥哥在世的时候，一直想做的事，就是让掸邦的人过上好日子。他没能做成。现在，我来做。”
赛坎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他站起来，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赛貌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些在公路上行驶的卡车。那些卡车拉着煤炭，从掸邦的矿山运到泰国和中国的边境。每吨煤的价格，不到五十美元。而同样的煤，如果用来发电，每吨能产生两千度的电。两千里度电，在特区能卖多少钱？至少两百美元。是直接卖煤的四倍。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掸邦穷，不是因为没资源。是因为不会用资源。煤挖出来就卖了，卖的是原材料，赚的是辛苦钱。如果把煤变成电，再卖出去，赚的就是技术钱。这中间的差价，就是特区和掸邦的区别。特区有技术，有资金，有管理。掸邦有资源，有土地，有人。两边加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他哥哥在世的时候，一直在找这条路。没找到。现在，他好像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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