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许兮若在一种奇异的静谧中醒来。不是没有声音——窗外仍有露水滴落的嗒嗒声,远处竹林传来早起的鸟鸣,村中某处有开门闩的吱呀声——但这些声音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介质过滤过,变得柔和而遥远。
她起身推窗。第四日的寒露,景象与前三天又不同。竹叶上的露珠更大了,每一颗都饱满欲滴,在晨光中像无数微小的水晶。空气中有种清冽的甜味,混合着落叶腐败的微醺和泥土苏醒的湿润。东方天际线处,橘红色比昨日更浓郁些,但晨雾也更厚重,像一层乳白色的薄纱笼罩着远山。
今天,连石磨声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玉婆在院子里簸米的声音——竹编簸箕有节奏地摇晃,米粒在其中跳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温柔的雨。
早餐时,气氛有些不同。岩叔显得若有所思,阿美动作比平时快了些,连向来沉稳的高槿之也时不时看向门外。
“林先生上午十点左右到。”岩叔喝了口粥,“他从市里坐早班车来,到镇上再转摩托。杨博士和王研究员今天也要去镇上买些器材,下午回来。”
许兮若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好奇。这位从台湾来的林先生,会在那拉村看到什么?又会带来什么?
饭后,岩叔叫住她:“兮若,你今天能不能陪玉婆去收最后一批药材?寒露收的药材最珍贵,但也最讲究时机。露水干了就收,但太阳不能太烈。玉婆年纪大了,一个人背篓子爬山我不放心。”
“当然可以。”许兮若立刻答应。她知道,这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玉婆已经准备好了。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粗布衣,裤脚扎紧,背着一个半人高的竹篓,手里还拿着一把小锄头和一把剪刀。
“我们要去后山背阴处,”玉婆说,“那儿有几味药,只在寒露时节采收最好。”
两人沿着一条更偏僻的小路上山。这条路不是去茶园的方向,而是往山谷深处去。路很窄,两旁杂草丛生,露水很快打湿了裤脚。
“玉婆,您是怎么认识这些草药的?”许兮若边走边问。
“我母亲教的。”玉婆脚步稳健,完全不像八十多岁的老人,“她又是她母亲教的。我们那拉村的女人,多少都懂些草药。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妇人调理,山里都有对应的药。”
她停下来,指着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这是益母草,对妇人好。但寒露时节不能采,要等它结籽。采药要懂药性,也要懂时节。同一味药,不同时节采,药效不同;同一时节,不同时辰采,药效也不同。”
许兮若仔细看那丛益母草,发现花瓣上凝着细密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继续往前走,玉婆开始教授:
“这是车前草,利尿消肿。要采叶片肥厚、叶脉清晰的。”
“这是金银花,清热解毒。要采花苞将开未开的,药效最好。”
“这是夏枯草,清肝明目。但寒露时节已经枯了,要等明年夏天采。”
每指一味药,玉婆不仅说名字和功效,还会讲它的“性格”:
“车前草性子平和,像村里的和事佬,不温不火,但能化解矛盾。”
“金银花性子清凉,像夏天的井水,能平息心火。”
“夏枯草性子苦寒,像严厉的老师,虽然让人不舒服,但能治根本。”
许兮若听得入神。她忽然意识到,玉婆认知世界的方式,不是分类和分析,而是类比和联结。每一种植物都不只是药材,而是有性格、有故事的生命。
走了约四十分钟,来到一片背阴的坡地。这里阳光稀少,苔藓厚厚地覆盖在岩石上,空气明显更阴凉湿润。
“到了。”玉婆放下竹篓,“这里有三味寒露药:石斛、天麻、三七。”
她走向岩壁,那里附着几丛看似普通的植物。“这是石斛,滋阴清热。要采生长三年以上的,茎秆饱满有节的。”玉婆用剪刀小心剪下几枝,断面流出透明的黏液。
“这是天麻,平肝息风。要挖地下的块茎,但不能全挖,要留小的继续长。”她用小锄头轻轻刨开土壤,挖出几个像马铃薯的块茎,果然留下几个小的埋回去。
“这是三七,散瘀止血。要采三年生的,叶脉呈紫色的最好。”她采了几株,连根带叶。
整个过程中,玉婆的动作精准而轻柔,仿佛不是采集,而是拜访。每采一味药,她都会低声说些什么,许兮若听不清,但那语调里有一种恭敬。
“玉婆,您采药时会说什么?”许兮若忍不住问。
玉婆笑了笑:“感谢的话。感谢它生长在这里,感谢它愿意为我所用。我母亲说,万物有灵,草药更是如此。你尊重它,它才会把最好的药性给你。”
她把采好的药材小心放入竹篓,用苔藓垫着保持湿润。“城里人买药,看的是价格和包装。我们采药,看的是它生长的地方、采集的时辰、当时的天气。同样的三七,长在阳坡和阴坡不同,晨采和午采不同,晴天采和雨后采不同。这些差别,药铺的标签上不会写,但懂药的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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