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霜降第四天。
许兮若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寂静中醒来。不是没有声音的寂静——窗外有竹枝偶尔承受不住霜重而发出的细微断裂声,远处有早起的鸟试探性的啼鸣——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空间性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什么。
她伸手触摸窗玻璃。白雾比昨日更厚,手指划过的轨迹几乎瞬间被填补。透过那道短暂存在的缝隙,她看到的世界不再是银白色,而是近乎纯白。竹林、屋檐、石板路,一切都被厚厚的霜覆盖,轮廓模糊,像是用白色粉笔在灰色纸上画出的素描,线条都被晕染开来。
这已经不是装饰性的薄霜,而是一层实实在在的冰晶覆盖层。许兮若想起岩叔的话:前三日是“初凝”,后三日是“深凝”。今日,便是深凝的开始。
楼下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她快速下楼,发现院子里所有人都穿着比平时更厚的衣服,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什么。
“来了。”岩叔轻声说。
“什么来了?”许兮若轻声问。
高槿之指着屋檐:“看。”
许兮若抬头。屋檐边缘,原本应该是滴水的地方,现在悬挂着一排冰凌。不长,大约手指长短,晶莹剔透,尖端朝下,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这是霜降以来第一次出现冰凌。
“昨夜气温降到零下三度。”高槿之的声音里有科研者的兴奋,“湿度依然很高,所以水汽直接凝华成冰,而不是先结成霜再冻成冰。这是真正的初冰。”
玉婆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一根冰凌:“冰凌现,冬意深。从今天开始,水不再只是液态,它会以更多样的形态存在:霜、冰凌、雾凇、雪。水在教我们变化的艺术。”
阿美从厨房端出早餐:“今天喝当归羊肉汤。深凝之日,要补气血,固根本。”
汤很浓,羊肉炖得酥烂,当归的香气与姜的辛辣交织,喝下去从胃里暖到四肢。许兮若发现,那拉村的饮食与节气变化严丝合缝地对应着,仿佛食物不仅是营养,更是与自然对话的语言。
饭后,岩叔宣布:“今天我们要学习‘水的记忆’。”
水的记忆?许兮若想起这个概念在一些边缘科学中被讨论过,但在这里,显然有不同的含义。
岩叔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带大家来到村口的老井旁。这是一口石砌的井,井沿被磨得光滑,井水离井口只有两米深,清澈见底。
“这口井有三百年历史。”岩叔说,“那拉村的祖先选址时,专门找了这处泉眼。它很特别——冬暖夏凉。夏天最热时,井水冰凉;冬天最冷时,井水微温。因为它来自地下深处,受地热影响,又不受地表气温剧烈波动的影响。”
高槿之测量井水温度:“10.5度。确实比空气温度高十几度。这是一个天然的温度缓冲器。”
“霜降第四天,我们要做一件特别的事:取深凝第一日的井水。”岩叔拿出几个陶瓶,用麻绳系好,缓缓放入井中,“这水有特殊的意义。古人认为,深凝之日的水,处于液态与固态的临界点,既有流动的记忆,又有凝固的潜能。用这样的水酿酒、制药、泡茶,都有特别的效果。”
许兮若帮忙拉上一个陶瓶。井水入手,果然不冰,反而有一种温润感。水质极清,对着光看,没有任何杂质,像是液态的水晶。
“水的记忆是什么意思?”她终于问出来。
玉婆接过话头:“不是你们科学里说的那种记忆。我们的意思是,水记录着它经历的环境——流过什么岩石,接触过什么矿物,在什么温度下储存,被什么样的容器盛放。这些经历,会影响水的‘性格’。深凝之日的井水,经历了从秋到冬的转变,记录着季节转换的瞬间,所以特别。”
杨博士从科学角度解释:“水质确实受流经地质环境影响,溶解不同的矿物质。储存条件也会影响微生物群落和溶解氧含量。从这个意义上说,水确实‘记得’它的历史。”
林先生则关注文化层面:“这是物质的文化传记。每一滴水都有自己的故事,就像每一个人。当我们使用这水时,我们不仅在使用物质,也在延续故事。”
取完井水,大家回到院子。岩叔让大家仔细观察手中的陶瓶。
“陶瓶本身也是记忆体。”他说,“这些陶瓶是用那拉村后山的粘土烧制的,釉料是竹林灰加石英。烧制时,火候的控制、窑内的气氛、冷却的速度,都会影响陶壁的微结构。好的陶瓶,透气但不渗水,能呼吸,能让水保持活性。”
许兮若抚摸陶瓶表面。粗糙中有细腻,温度比室温略低,触感沉稳。她忽然意识到,在这简单的取水过程中,已经涉及地质学、材料学、气象学、文化学的多重维度。而那拉村的人,不是通过理论,而是通过实践,将这些维度整合在一个日常行为中。
上午的安排是学习“水的形态转化实验”。这不是实验室里的科学实验,而是生活里的观察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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