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霜降第八天。
许兮若在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中醒来。
不是没有声音——屋檐的滴水声还在继续,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还在,远处偶尔的鸟鸣也还在——但那种“人声的质感”消失了。院子里没有了早起的脚步声,厨房里没有了锅碗碰撞的叮当声,客厅里没有了晨间交谈的嗡嗡声。杨博士、王研究员和林先生已经在黎明时分离开,高槿之也一早去镇上寄送实验数据,要傍晚才回来。院子里只剩下她、岩叔、玉婆和阿美,还有那只总在屋檐下打盹的老猫。
她躺在床上,第一次感觉到空间的“重量”。不是压迫的重量,而是一种饱满的、有质感的空。就像解冻到一半的冰凌,既有固体的形态,又有液体的潜在;既保持结构,又准备流动。
起床后,她刻意放慢动作。穿衣时感受布料与皮肤的摩擦,梳头时感受发丝在指间的顺滑,推开房门时感受木轴转动的轻微吱呀。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清晰、独立,像在寂静的水面上投下一颗颗石子,涟漪层层荡开,然后消失,等待下一颗。
下楼时,厨房里只有阿美一人。她正用一个小石磨磨豆浆,动作缓慢而规律,石磨发出沉稳的“咕噜”声,豆香随着每一次转动飘散出来。
“早啊,”阿美没有抬头,“今天安静吧?”
“嗯,感觉院子变大了。”
“不是院子变大了,是空间显出来了。”阿美停下动作,指了指窗外的院子,“平时人多,空间被填满了,你看不到它的本来面目。现在人少了,空间就‘醒’过来了。你看那些角落,那些光影,那些空气流动的路径——它们一直都在,只是平时被忽略了。”
许兮若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晨光斜照进院子,在石板路上投下清晰的竹影,那些影子随着微风轻轻摇晃,边缘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屋檐下的水渍在光线下显现出复杂的图案,像是抽象的画。空气中悬浮着微小的尘埃,在光束中舞动,形成一条条光的通道。
“霜降第八天,传统上叫‘见空日’。”岩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一簸箕刚摘的青菜,菜叶上还带着露水。“深凝期凝聚,解冻期流动,而中间有个阶段,就是‘空’。不是空虚的空,而是空明的空——像雨水洗过的天空,像融冰后的水面,像人散去后的庭院。在这个空里,你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早餐很简单:现磨的豆浆,昨天剩下的馒头切片烤得微焦,一碟阿美自己腌的酱菜。但在这寂静的早晨,每一样食物都显得格外清晰。豆浆的醇厚,馒头的焦香,酱菜的咸脆,在口中分层呈现,互不干扰又和谐共处。
饭后,岩叔没有安排集体活动。“今天,你们各自探索。”他对许兮若和玉婆说,“去院子里,去村子里,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用你们自己的节奏,看你们想看的,听你们想听的。傍晚我们分享。有时候,独自一人时,学习反而更深。”
玉婆提上药篮:“我去后山采药。解冻期的第二天,有些草药的药性达到最佳。你要一起来吗?”
许兮若想了想,摇摇头:“我想在院子里待着。”
“好,那就各自寻宝。”玉婆笑笑,背起篮子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许兮若一人。不,不是一人,还有竹,还有石,还有冰凌,还有那只老猫,还有无数看不见但存在的生命。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所谓“独自一人”是个错觉——你永远不会真正孤独,只是与不同形式的存在共处。
她走到昨天造纸的地方。压纸的石块还在,毛毡下,纸张正在缓慢干燥。她轻轻掀起一角,看到自己造的那张纸已经初步成形,纤维交织成均匀的薄层,在晨光下呈半透明的米黄色。她没有完全掀开——岩叔说要压足二十四小时——只是看着那一角,想象整张纸的样子。
然后她走到昨天标记的那块地。一夜过去,变化更明显了。浇屋檐水的地方,草芽已经长到一指高,嫩绿得几乎透明;浇竹叶水的地方,苔藓铺开了一小片,毛茸茸的绿;浇石上水的地方,土壤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膜,像是水的记忆;浇土中水的地方,依然看不出什么,但蹲下细看,会发现土壤颜色更深,质地更松软。
四块相邻的土地,因为四滴不同的水,呈现出四种不同的状态。许兮若忽然想到一个词:“微生态”。每一平方厘米的土壤,都可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有自己的气候、自己的居民、自己的历史。而我们平时踩在地上,却对它一无所知。
她决定今天做一件事:选定院子里的一个极小区域,用一整天的时间观察它。
不是走马观花的看,而是真正的、专注的、持续的观察。
她选择了竹林边的一块地,大约一尺见方。那里有竹根露出地面,有青苔,有落叶,有泥土,还有昨天融化后留下的水痕。她搬来一个小竹凳,坐下来,准备就这样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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